番外四·周溪泛篇

 “人都不是原来的人了,又怎么画出原来的东西呢?”

 温灿心里一痛。

 “所以……你是想明白了吗?”

 “明白了么?……明白了么?”

 周溪泛重复了许多遍这个问题。

 她坐在屋檐下,看了一整天的雪。看到天边暮色沉落,白雪成灰,一口没喝的奶变温、变凉,成捂在手里的一块刺骨的冰。

 天黑透后,温灿为了赶飞机,先离开了。

 温灿走后,周溪泛又待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浓,积雪厚重,她自己也咕哝够了那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牛奶放在地上,从椅子上疲倦地起身。裹紧身上的毯子,转身向屋里去。背对着漫天大雪,再不愿多看一眼了。

 行至门前,蕴着几分释然的笑忽然响起。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

 周溪泛握住门把手,脚步忽停,开始自言自语。

 眼泪垂落到了她的鼻尖,摇摇欲坠。

 “夏怀梦。”

 她在她的嗓音里,最后一次为了夏怀梦这个人涂抹上最真挚、也最释怀的哽咽。

 “在你当年背着画板离开夏家的时候,我们这一生,就已经错过了。对不对?”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瞬间,她全身上下陡然轻松了起来。

 像是甩掉了压在身上多年的巨石。

 她知道,她终于肯清醒了。

 她终于放过了夏怀梦,也放过了她自己。

 .

 这一次离开,周溪泛谁也没有告知。

 她不再抓着朋友说自己要选择放弃了,也没有在跑回家在妈妈和小妈妈面前痛哭,甚至没有深夜去酒吧好好买一场醉。

 她只是收拾好了在暨宁别墅里的所有必需品,把房子交给了卖房的中介。

 然后背着行囊,去到温泉山庄坐落着的长湖山脚下,很认真地看了一遍那里的天空与云。

 这里很好。

 即使她在这里挥洒过无数愚蠢与痴迷,但她仍然不想否定自己的所有曾经。

 就像她现在决定要放下夏怀梦了,也不会把夏怀梦定义为一个单纯的狼心狗肺的负心人。

 长湖山的天很清澈,云也很美。夏怀梦在她回忆里,也永远都会是那个仿佛拿着马良神笔的年少的邻居大姐姐。

 只是,外面一定还有更蓝的天。

 更好的画,和更值得的人。

 两天前,她决定要卖房子时,给温灿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怕温灿下次回国又跑到暨宁这边来,所以提前说一声,以后都不必再来了。庭院门口的指纹锁里,所有人的指纹都已经删掉了。

 温灿听后,沉默了好阵子。

 “就……不能留着那里吗?就算是为了我……你知道,我回国后一直没地方去,跟你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习惯把你那里当成一个‘家’,就这么……”

 “总跑到我那儿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周溪泛笑着叹气。

 “阿灿,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能真正给你个家的人。那种——门口会放着只属于你的拖鞋,不管什么锁都会给你钥匙、录你指纹,户口本上的某一页印着你的名字的家。没准儿,家里还会有另一个主人,会像陶姐姐等眠眠那样,温好饭热好菜等你每一次演出回来呢。”

 温灿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人,不能是你吗?”

 周溪泛握着手机的手倏忽攥紧。

 “……她不需要你,所以你要走。可是如果我需要你呢?”

 温灿终于鼓起勇气,把深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我需要你,你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

 周溪泛的手攥到发白。

 良久,她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松缓。唇角弯起一个笑。

 “不会。”

 她轻轻地回答。柔和而坚定。

 “我不会为一个不需要我的人留下来。更不会仅仅因为另一个人需要我,就改变我的决定。”

 温灿:“……”

 周溪泛:“阿灿,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延缓我向前走的脚步了。我或许不是什么完美无瑕、有无限魅力的人,不是拥有荡气回肠的爱情的人,可能丢在一堆人物传记的书里,都做不了一个惹人注意的配角。可是,即便如此……”

 她极轻地一笑。

 “即便如此,我也有只为自己而活的权力。”

 如今站在长湖山下,周溪泛握着肩头坠着沉甸甸包裹的背包带,仰起头,看着头顶一片片云掠过自己的躯壳,目光清澈坦然。

 选择执迷到底是一条路。

 选择另结新欢也是一条路。

 可世上难道就只有这两条路吗?

 在爱上世间万物之前,先学会好好爱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条鲜少人踏足却也洒满阳光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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