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态
沙滩乱成一团,嘈杂声愈发强烈。秋渔被人撞到肩膀,手里的帆布包没拿稳,掉了一地零零散散的贝壳出来。
秋渔的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耳边的声音分明很近,却又好似格外遥远,像隔着层透明的墙体,模糊不清。
视野里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放慢,秋渔仿佛能看清他们脸上一切细微的表情。她感觉天旋地转,瞳孔犹如被深海浸泡般无法清明。
落日的海边和幼时那晚暴雨中的天桥画面相叠,打着雨伞的行人在警戒线外徘徊,警车和救护车的车灯在雨幕中闪烁,穿着制服的医护和警察奔波在雨水里。
耳边有人哭喊,还有背后议论的闲言碎语。
秋渔强撑着的视线在确认孟淮檀安全的那一刻崩溃,她呼吸不上来,喉间却传来浓烈的呕吐感,嗓眼泛酸。
沙滩公共洗手间里猛扎进来个一十岁的姑娘,秋渔打开最靠近内侧的隔间跑进去,刚关上门,便止不住地呕吐出来。
胃部剧烈的抽缩感让她浑身颤抖,痉挛的疼痛折磨着每一根神经。秋渔撑着隔间门板,指尖用力到发白,那种反胃感好像是要把整个胃部从身体里扯出来一般。
方才看到男孩溺水的那一刻,秋渔恍若又闻到了当初河中的腥臭味,混着污泥的浊水全部灌进口鼻里,不知生吞了多少。
喉间酸楚,秋渔去洗手间的水池边上漱了口。然后双手手心合起捂在口鼻处,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肩膀大幅度地起伏,瞳孔缩紧发红,眼睫未眨,眼泪无声地往地上砸。
每呼吸一次,胸腔处就会剧烈震颤,呼出气体时都带着抖意。
洗手间只有秋渔,沉静的空气里能听到她不断地喘息,从急促变为平稳。
缓了好一会儿,秋渔才终于平复下来。身上冷汗连连,纱裙的内衬黏在身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池台很凉,秋渔能感受到冷意从掌心传来。她低垂着头,好半天没有动作。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她被推进河里前的画面。
那天她被章惠偷偷带出门,没多久就下了雨。秋渔已经很多天没见到秋启明了,隐约可以意识到被人丢弃的事实,可她什么都不敢说。
半夜三更,天桥上没什么人。章惠拉着秋渔的手走到边上去,然后抱着她跨过了围栏。
脚下就是漆黑深沉的河水,因为下雨,水流变得愈发湍急。秋渔心生恐惧,紧紧扒着身后的墙面扶手,脚尖往内侧退。
然而章惠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眼神没有焦点。
秋渔害怕地去扯章惠的衣袖,但又不敢力道太过,只能轻轻捏了下。
她怕惹章惠生气。
一连好几天,章惠都没什么好脸色。她常常抱着秋渔哭,或者跑到主卧把秋启明的东西砸得支离破碎。出门前,是章惠这些天以来好不容易的一次和颜悦色。
她替秋渔穿上了鞋,甚至还亲了亲她的脸颊。
秋渔受宠若惊。
然而在上了天桥的这一刻,秋渔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每天以泪洗面冷眼对她的妈妈。
章惠扭过头,竟是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秋渔的头顶,像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给秋渔裹了裹衣服。然后她微微弯下腰,摸着秋渔的脸柔声道:“阿渔,你不会离开妈妈的,对吗?”
那时的秋渔哪里听得懂章惠的意思,只以为是向来冷漠的母亲终于愿意对自己施舍些爱的馈赠,高兴还来不及。
她笑着点头,“当然啦,阿渔是永远不会离开妈妈的。”
听到她这样回答,章惠微微一笑,然后拉过她扶着墙的手。
“对,对,对。”
“我们是母女,不论是活还是死,都在一起对吗?”
话音落下,秋渔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章惠那张布满雨水的面容,分明是笑着,可莫名让人感觉到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无尽的恐惧。
章惠的手扶上秋渔的肩膀,年幼的她仿佛终于知道了母亲突然的关怀原来并不是爱意,而是临别前的征兆。
秋渔大声哭喊着,求着章惠回去,然而徒劳无功。
她被狠狠地推了下去,陌生又剧烈的失重感让她绝望地叫了出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更加猛烈的噗通声。
求生意识让她奋力挣扎,直至力竭无法动作,在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中昏厥。
不知是不是该说她幸运,秋渔活了下来,但也成了孤儿。
秋渔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的位置,脸颊潮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刚刚扑打在脸上的自来水。
想到孟淮檀还在外面等着自己,秋渔关了水龙头,拿过纸巾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她长舒了一口气,稳定好状态后才出了洗手间。
而刚才匆忙准备去救人的孟淮檀此刻却慌了神。
还没等他入海,便先一步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扎了进去。他速度极快,冲破海浪半抱着男孩上了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