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舒漫父母早亡,记事起就是和姐姐相依为命。

 虽然他比舒意小不少,平日里也都是舒意照顾他吃穿,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家里小小的男子汉,一定要保护姐姐。

 大约有这个心愿,舒漫比同龄人早熟。

 虽然面上看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可他人小鬼大,十分有主意。

 姨母说过,论起机灵胆大,好多叔伯都不及他。

 中元节,小漫和姐姐去祖坟,给过世的父母烧纸。

 一路风转叶舞,墓碑高大阴森,看哪都像有鬼魂飘舞。

 舒意害怕,不敢睁眼。

 小漫不怕,他攥着姐姐的手,奶声奶气道:“姐,这些都是我们的亲人,他们会保佑我们的,你别怕。”

 六岁的时候,小漫见姐姐苦恼,知道她是发愁没钱送自己去读书。

 石头村没出过什么读书人,舒意的爸妈在世的时候却一心想让儿女知书达理,因此请了邻村的老秀才在家教过舒意两三年。

 可待他们亡故,学资无继只好作罢。

 舒意想自己年纪已大,再读书是不可能了,可弟弟还小说什么也要让他读书识字。

 但家中生计都是靠她做些针线,吃喝尚可,送小弟去外村上学,着实有些作难。

 小漫明白姐姐的心思,故意装出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样子,一听上学不是说头疼,就是肚子疼。

 舒意打过他几次,仍不死心,又强行教他认字。

 几日过后,小漫和姐姐逛集市,走到一处胭脂摊前,小漫指着招牌,兴奋道:“我认识这两个字,姐姐昨天刚教过,嗯,是念‘兔容’。”

 老板一听,既惊且怒,道:“这两字念“悦容”!小老儿花了一颗银豆子请人起的!”

 舒意护短,讥道:“那你是被骗了,什么破名字!”

 话虽如此说,可她也对让弟弟读书这事,渐渐绝望,后来便不了了之。

 上回自作主张去骗乐远行几人入破庙也是如此。

 他起夜时,看见乐远行几人进了村,想到舒朗所说邪魔一事,保护姐姐心切,便提着灯笼出了门,将几人骗到了破庙。

 居然能将修士哄住,这让小漫的自信心高涨,昨天听见邪魔在村外杀了月花村村民,他根本坐不住,当夜趁舒意睡下,收拾了个小包袱出门,准备故技重施。

 他假装离家出走,可在村口转了几圈,也没等来邪魔。

 眼见月垂星暗,天色要明,小漫一咬牙,往村外密林而去。

 一入密林,风起雾来,小漫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饶是他再胆大,不过是个孩子,被阴风一吹,掉头就想跑。

 跑了没几步,就被一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捉了去。

 那人身量颇高,瘦弱但有力,捉着他,像捉着一只小鸡。

 小漫能感觉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阴森的杀气,大脑一片空白,把想好的说辞全忘了,只得“姐姐,姐姐!”“救命!救命!”交替叫着。

 那人也不和他废话,拽着他的脖子就要咬。

 千钧一发之时,小漫手中灯笼一闪,照亮了那邪魔的面容。

 小漫一愣,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没想到,邪魔手下也是一滞,哑声道:“你叫我什么?”

 说话时,露出一排獠牙,衬着那俊朗的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小漫惊愕,呼吸更加急促,瞳孔紧缩,直挣扎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不是他。”

 邪魔站起身,一手拎着小漫,一手负在身后,目光似是无限萧索,良久,他淡淡道:“他竟然没死。”

 说着,一松手,将小漫扔在地上,冷淡道:“我不杀石头村的人,你走吧。”

 小漫一听,先是不敢动,过了好一阵,见身后人都没说话,他才爬起身,想赶紧跑开,可浑身吓得瘫软,根本迈不动脚。

 勉强走了几步,身后邪魔忽又冷硬道:“明晚,娘娘庙,让他等着我。”

 话音一落,邪魔闪身没了影。

 小漫“啊”的大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劲儿,手脚并用爬出了密林。

 逃出生天,小漫捂着胸口歇了好一阵,才无力站起,蹒跚着往村口赶。

 走了没几步,碰见来寻他的舒朗一行人。

 劫后余生,竟是连舒朗的一巴掌都觉得亲切。

 听完小漫断断续续的叙述,乐远行想了想,问道:“你唤的那个名字,可是……杜公子?”

 小漫抹着眼泪,打着嗝道:“大哥哥,嗝,你怎么知道。”

 乐远行没有回答,而是摸了摸小漫的头,认真道:“小漫你很聪明,但聪明有时候能救人,有时候也能害人,你可知这是为何?”

 小漫呆呆摇头。

 乐远行:“没有阅历,没有见识,就没有畏惧之心,那样的聪明充其量只能算作小聪明。你聪明,自有人更聪明,岂不闻‘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之语?在太平时,凭着小聪明或可以致富,或可以出些小名;若在乱世,小聪明、大聪明的人都涌了出来,可有人是好人,有人却是坏人。以好人的小聪明,去碰坏人的大聪明,会如何呢?那时候,这小聪明就催命符,是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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