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利刃没入血肉的那一瞬,天旋地转的不只有沈冰灵眼前的世界,镜中一切景象都分崩离析,就像被阳光照射着的积雪一样,逐渐坍塌溃散。

 再次睁开双眼。

 镂空的直棱窗,一地的斑驳光影,乌木雕花刺绣的屏风,弦丝累木的架子床。

 床上挂着青纱帐幔,微风从窗口吹来,纱帐在空中轻摇慢晃。

 空中飘来的熟悉的桂花香让她渐渐回过神来。

 这里是虚松山,兰因堂,她躺在符向川给她安排的房间里。

 上一次在玄烨台,她被人伤了,为了救她,明缘带着她进了幻世镜。

 在幻世镜中,他们又重复了一遍一百年前的过往。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明缘使了什么法术,幻世镜中的这三世,她好像是依附在他身上去经历,去感受的。

 也是因为此,她知道了许多从前日日夜夜折磨缠绕她的事情,还有另外的隐情。

 她一路陪着他,看到他与应恒大战,重伤落入渔岛,看到他与朱厌对峙,亲手剜去自己的佛骨,看到他回佛州后,日日接受心魔的啃噬,看到他被法照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为了给她求一个机会。

 屋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她一颗心陡然被捏了起来。

 是他吧。

 她突然有些怯畏,有些忐忑,有些紧张。

 但期待大于一切。

 “江姑娘,你可算醒了。”

 符向川和绾纱一前一后地进来,不知怎么的,见到来人是他们俩,她莫名又松下一口气来。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楠溪摇摇头。

 绾纱坐在床边,拉着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她没有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那日玄烨台的惨状她在幻世镜里见过,江楠溪满身的血,如今不过几日,就好端端坐在这里,这佛尊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怎么样了?”

 江楠溪看向符向川。

 他平日里那样心直口快的一个人,如今不知怎的,磨磨唧唧的,半天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算了,我领你去瞧瞧吧。”

 几人跟着来到明缘屋子里,只见他躺在床上,面色清白,一双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声微弱。

 一动不动,半分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竟与那日在紫竹院,与他初见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你受伤后,他将你带进幻世镜中,想要接幻世镜的灵气,养好你的神魂。但他又怕你在镜中出什么意外,便取了你的魂魄,放在他佛骨上养着,将你封印在镜外,自己进了幻世镜。幻世镜是上古圣物,其中机秒不可言说,镜中十年,镜外一日,如今你好端端的回来了,他却迟迟未醒。”

 符向川说着,叹出一口气来。

 绾纱向符向川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他这才顿住。

 回头看江楠溪的脸色,果然难看的很。

 难怪这一次,她好像是从他的视角开始经历的整段过往,却只能远远看着,像个局外人一样,既无法与他言语,更感受不到他的疼痛。

 她走近了床榻,坐在他边上,轻轻托起他的手,有几滴泪顺着她的下巴落下,落到他摊开的手掌中,他的眼皮好似轻轻跳了一下。

 后头的两个人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关好门,退了出去。

 明缘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她依旧笨拙地轻轻抚着,想要传递给他一些热意。

 “我从前觉得自己很苦,喜欢上一个坏蛋。

 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神仙,和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一次次地玩弄我的感情,给我希望,又给我失望。

 他让我三世之后去玉华山,我才不会如他所愿。

 我就偏不听的,我就要去罗酆山。”

 她说着后头这两句时,仿佛真就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

 但她将他的手托着扣到自己的脸上时,他就知道,她没生气。

 她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继续道:“

 后来在罗酆山碰到一个人,虽然那个人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我总感觉,好像又是他。

 直到有一次,他跟我说,他的小字,叫‘玉楼’,我才确定。

 就是他,又是他。”

 江楠溪做了鬼修之后,心里的防线很重,那线防他防的最甚。

 他原以为,她再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生动的姿态,如今听着她一句句鲜明的,用力的指控,他心中有一块地方慢慢塌陷,她好像又回来了。

 他控制住自己想要起身抱住她的冲动,仍旧不动声色地躺着。

 听见江楠溪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

 你说,他是不是做神仙做的太无聊,所以变着花样来戏耍我。

 他一次次地向我示好,我一次次告诉自己。

 绝对绝对不能再被他骗到。

 但是很不争气的,我又心动了。

 如今从幻世镜里走了一遭,我才发现,他原来比我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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