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寡淡的薄荷香,像捎来的春夜晚风,沁入心尖,清清凉凉,有种让人安静的魔力。

 鼻腔抽噎着。

 幅度很小很小,听不出声儿,但可惜不受控制。

 感受着纸巾擦拭脸颊时的摩擦感,闻岁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余光却避不开地,尽数是男人压来时的黑压压的身影。

 极具压迫性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传来。

 闻岁有点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声音瓮声瓮气地:“没。”

 “那……现在呢?”她平缓着呼吸抬头询问。

 周野注视着女孩眼睫上残留的湿意,眼底暗沉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嗯?”

 闻岁头轻轻一歪,下巴脱离开男人的手指:“选择短道速滑的初衷或许是一场冲动的意外,那,现在呢?”

 周野随意地低头看了眼手指——指腹上的余温仍在,似乎还沾染上了女孩香软的味道。

 无声地,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下。

 女孩的声音温温软软的,看似娓娓道来,但一字一字,清晰有力,带着一语中的的攻击性:“你练习短道速滑的这十余年、你脚上一条条的伤痕、你身披国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耀……”

 “也都是一场冲动的意外吗?”她反问。

 “……”

 声音清清淡淡,悠悠地飘散在风里。

 很久没有得到回复。

 周野没吭声。

 闻岁也没再出声追问,她的眼神里满是笃定。

 她知道。

 周野前面的话是真的。

 可是,她也明白他。

 仅仅是叛逆二字的分量怎么可能支撑一个人度过那漫长又辛苦的训练生涯?毕竟,他并不是没有退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环境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声音。

 周野正在低下头剥糖。

 糖纸在皎洁月色里被一点点地褪去,光彩暗淡闪烁,直到露出晶莹的糖果。

 他咬碎糖果,看着闻岁,突然就笑了:“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闻岁摇头,“我的意见并不重要,甚至你的父母还有叶阿姨周叔叔,等等,他们的意见也都不重要。”

 “你自己的选择才是唯一决定性的——是看你自己,想不想要回去。”

 她加重着“你自己”的音。

 “……”

 周野深深地看着她,很久没有动作。

 停顿半晌。

 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垂下眼皮,昏暗的路灯在他的额间打下斑驳的漆黑碎影。

 周野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被风轻轻地捎过来,自嘲意味明显:“可是闻岁,且不说我还在被无限期禁赛着,就算禁赛令被解除了……”

 他顿了下,下颚紧绷,“我也很久没滑了。”

 闻岁侧过头。

 男人正躬着身,硬挺的夹克外套拓印着他瘦削利落的脊背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漆黑、单薄,衣角被微凉的夜风吹起,看起来落寞孤单。

 忍不住恍惚。

 闻岁想起当年学校运动会上的男人——立于炽烈阳光下,眉眼张扬肆意,最高荣耀为其加冕满身,欢呼与呐喊盛大热烈。

 满目皆是意气风发和少年轻狂。

 “……”

 那么耀眼自傲得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弯他的脊背的人,却也会在如今,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

 鼻尖倏地一酸。

 闻岁连忙捂着嘴转过头。

 轻轻地吐着气平复。

 她扣着手心,声音细听能听出微哑的意味,却带着明显的笑意:“拜托,你是周野欸。”

 周野转眼瞧她。

 闻岁冲他笑,漆黑如墨的眼睛出奇得明亮:“周野,就应该一辈子恣意不羁,一辈子所求皆如愿,一辈子都会炙热璀璨、站在最高领奖台上锋锐耀眼得为人所不能触及。”

 “只要周野想做的,就一定行。”

 薄薄的眼皮有片刻的微滞。

 周野掀起眼皮,停顿数秒,他眼神定定:“这么相信我?”

 “当然。”

 闻岁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的思考犹豫,倒教主动提问的周野忍不住怔住。

 大手缓慢地攥紧。

 他安静地看着闻岁片刻,辨认着闻岁眼里那极为确切的信任:“为什么?”

 “因为你是周野。”闻岁答。

 “……”

 因为你是周野。

 所以我相信你。

 是无条件地、不需要任何附加原因的相信。

 闻岁没说完,但是周野明白了。

 丹凤眼的眼眸微动。

 周野滚了滚喉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合上,到底什么也没说。

 夜风凉凉,吹进人的身上,像是某种暧昧缱绻的抚摸,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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