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家庭不幸。

 他只是习惯性把自己关在房间,学习、看赛车视频,或者,和精神偶尔正常的母亲聊天。

 这是他能在这个家里获得的,唯一一点儿温暖。

 转机是在他八岁生日那天出现的。

 母亲那天早上的精神状态很好,似乎完全康复了一样,看不出丁点儿异常。

 她没有诅咒程堰去死,没有用尽手头所有的东西往他身上扔,更没有怨毒地掐着他的脖子。

 所以程堰才会以为,那天的母亲,真的恢复了。

 她给程堰准备了生日礼物,温柔地抱着他祝他生日快乐。母子两个还一起说说笑笑着烤了份生日蛋糕。

 该点蜡烛的时候,母亲摸摸程堰的头说,她手边的那枚打火机好像坏了,让他去楼下储藏室再找个新的过来。

 程堰乖巧地点头答应,踩着小拖鞋跑下楼。

 他在储物箱里找到了很多枚打火机。

 还有造型独特的烟花蜡烛。

 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母亲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她看到了肯定会高兴。

 程堰哼着生日快乐歌,抓着打火机和蜡烛爬上楼梯,然后,就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和吐着猩红信子,逐渐将母亲慢慢吞没的大火。

 他用尽所有力气冲上去,从厨房里接水,想要把母亲从火舌中救出来。

 但是他太小了。

 接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焰蔓延的速度。

 最后能记得的,只有母亲彻底被吞噬前留下的那抹苍白笑容。

 一个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他面前活生生地失去了生命。

 像是一阵风荡漾着飘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的最后,八岁的程堰是在消防员怀里醒来的。

 那一天,他没了妈妈。

 刚出生的小齐,也失去了父亲。

 喻婵的泪被生生止住,她早就对多年前程家老宅的火灾有过猜测,可她从没想过,幕后的故事居然是这样一段血腥残忍的狰狞记忆。

 程堰当年,只有八岁啊。

 八岁的小孩,连生命和死亡的概念都还没感动,就要被迫面对这样凌迟般的现实。

 当年握着蜡烛跑上楼的程堰,那一刻所面对的刺激,她真的不敢想。

 相比之下,她的委屈和不甘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喻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被灼烈的熊熊烈火炙烤,干瘪的心脏连血液都被凝固,伤口腐烂溃疡,又一片一片地撕开,露出猩红的血肉。

 痛得她几乎昏厥。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喻婵捂着脸哭得反而更凶了。

 程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从小把玩到大的打火机,放在喻婵手里。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再检查一下,如果我没有下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我意识到,她好像确实挺恨我的。所以,她哪怕自杀,也要让我亲眼看到。既然这是她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做儿子的,哪能不听。她留下的这个打火机就被我一直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提醒他时时刻刻保持痛苦吗?

 喻婵红着眼眶抬眸看他。

 在那双深情的眼里看到了浓烈而化不开的哀伤。

 她心痛得要窒息,伸出一根葱白的指节,慢慢揉开他眉间蹙着的疙瘩。

 程堰唇角漾出一抹笑意,握着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你当初说喜欢我,我都知道。”

 他向前俯身,和喻婵靠得更近了些。

 他们被暖风包裹着,气息交融。

 喻婵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放大的脸,呼吸断断续续地停滞。

 她听见他说:“还记得那年跨年,我带你翻墙出去看烟花吗?”

 喻婵下意识点头。

 她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他一字一顿,“那晚我想说的不是新年快乐,而是……”

 喻婵猜到他想说什么,浑身的血液瞬间争先恐后地向大脑涌,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朵云上,轻飘飘的,像是没了重量。

 “喻婵,我喜欢你。”

 一瞬间,隔着遥远的夜空,喻婵像是被拽回了那个梦幻冰凉的跨年夜。

 她发着断断续续的低烧,提心吊胆地跟着自己心爱的少年慢慢攀登在窗外,做了自己十九年来最出格的事。

 跨坐在墙头,望着漫天烟花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而此刻,程堰告诉她,其实在哪个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是她的了。

 多么梦幻而又巨大的美梦啊。

 喻婵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可是后来为什么?”

 程堰苍白地扯出个朦胧的笑容:“一开始只是不确定,总觉得你这样的好学生,可能不喜欢我这种散漫随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