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不知道。”

 她好像能听见他说的话,声音微弱地像阵缥缈的风,“我给你送的画,你把它扔到垃圾桶了。我在论坛里留下的摩斯密码,你大概永远也看不见。你不知道吧,我是因为你,才来的C大。”

 程堰的动作倏然顿下,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那晚,他听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炽烈如火的晚霞,小巷子里恣意奔跑的少男少女,有酸涩懵懂的心动,还有课堂上随意翻动书页的风。

 那是一片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天地,亦是一份从没见过天光的痴心。

 “原来是你……”

 他曲起指节,缓缓划过喻婵的脸颊。指腹在她浓密柔软的睫毛上略过,最后停在精致小巧的鼻尖上。

 母亲去世前,精神好的时候,总爱用这样的方式,描画他的眉眼。

 尽管她在世的时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的怨恨。她恨他的出生拖累了她,恨他身上流着程岳青的血。

 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记得他真实生日的人。

 当年程岳青给他上户口的时候,记错了他实际的出生日期。

 于是,所有人就这么默认这个错误的存在,将错就错下去。

 小升初,初升高。

 记得正确日期的人,他遇到了第二个。

 那一年程堰高三。

 学业压力如同座难以越过的大山,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程家内部也是一堆的鸡毛蒜皮。

 一质测的前一天晚上,他得知了程绪和程岳青的秘密。

 从小视为长辈的男人,居然是他的亲哥哥,这样的秘闻,出在任何有头有脸的家族里,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闻。

 难怪他们要藏着掖着一辈子,宁愿逼疯他的母亲,眼睁睁看她走到自焚那一步,都不愿意送她去专业的精神病院疗养。

 他们原来,是在怕这个。

 还是个高中生的程堰,世界观在那一天崩塌了。荒诞和悲怆不断地冲击着他尚未成型的三观。

 就好像一夜之间,那些日夜生活在一起的生物,忽然从家人,变成了会吸骨食髓的恶鬼。

 那份礼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的。

 虽然并不贵重,只是两张手抄的小诗。

 却足以在那一刻,将濒临崩溃的他拉回正常的现实。

 文字有它独有的温度。

 娟秀工整的字迹,温婉柔和地祝他前程似锦。

 的确,要想从那样的家庭里逃出去,彻底主宰自己的人生,他就只能先有个似锦的前程。

 祝福总能最动人心。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牵挂。

 带着这份牵挂,程堰考上了C大,从过世的外公手里接过京泓,一点一点把它发展壮大。

 直到,大三那年,新生入学典礼,在主席台上,遇到喻婵。

 后来他的确试图找过当年送礼的人是谁。

 可那两片单薄的纸上,并没有署名。

 于是他只好把它当做是,已经过世的母亲,送给他最后的温柔。

 原来,温柔并不是母亲给的。

 而是眼前人。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命运的齿轮只会严丝合缝地不断向前,根本不会询问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好,或者,有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

 他喃喃道。

 为他们错过的那些光景,也为当年那颗被一遍又一遍辜负的真心。

 后半夜刚过,天边擦着几分鱼肚白,喻婵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像只惊惶过后的小鹿。

 程堰松开被她紧握着的手,给林安打了电话,交待了一下眼前的情况,抓着车钥匙出了公寓门。

 他找人要到了高三同学的通讯录,一边开车往桐城赶,一边循着记忆,给当年的同学打电话。

 *

 喻婵睡了一天一夜,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嗓子痛得像被热油泼过,稍微张张嘴,就像有刀在割,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痛觉,是不是说明,她还没有死?

 摸摸自己的脖子,有些疼。

 不用看都知道,此刻上面肯定全是淤青。

 原来昏过去之前的画面不是幻觉,她是真的被人救了。

 喻婵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似乎产生了某些幻觉,呼吸间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味,熟悉得令她心惊。

 按下胸口的悸动,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被推开门进来的林安拦了回去:“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多休息会儿。”

 喻婵眨眨眼,指着嗓子示意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林安心疼地拍拍她的额头:“放心,你们公司那边给你算了工伤,准了半个月的假。外婆和喻柏那边我都帮你瞒着呢,没露一点儿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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