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呀!”

 赵馥雪皱眉,顷刻收了笑。时笺反应过来,一声对不起还没出口,便听她斥责:“你怎么搞的?端个盘子也端不好?”

 外校男生原本翘着二郎腿,这会儿也坐直身体,看向时笺,眼神很是异样地打量着。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洗得泛白的廉价短T。时笺指尖蜷缩起来,低头抽了两张纸巾,递给赵馥雪想帮她擦一擦。

 她垂着眼,从这个角度看睫毛落下来也很漂亮,赵馥雪心里突然一阵光火,挥开她手,扬声道:“你知道我这件衣服有多贵吗?现在被你弄成这样,以后还怎么穿?!”

 这场午时纠纷在傍晚之后还在脑中不断重演,赵馥雪的盛气凌人让时笺觉出由内而外浸湿的自卑。但她当时,仍旧努力抬起头,抿着唇道:“对不起。”

 时笺问:“这个蝴蝶结能拆下来吗?我帮你把它洗干净。”

 赵馥雪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给你?弄丢了怎么办,洗坏了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都向这边打量目光,偶有窃窃私语,她顿了一顿,这才收声,脸色很淡:“算啦,就这样吧,我不追究了。”

 赵馥雪低头去玩手机,是最新款的iPhone,可那个男生仍旧盯着时笺。

 她在这样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几乎狼狈到要被戳穿,这时候有人喊她名字:“阿午——”

 “阿午,过来。”

 张玥在后厨门口招呼她,时笺机械地转身,仍有细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阿雪,刚才那人你认识?”

 “没有啦,”身后是赵馥雪放软的嗓音,“不太熟的同学。”

 “我说呢,”男生笑,“你平常怎么会和这种人交往,土了吧唧的样子,掉价。”

 张玥把时笺拉到后厨。

 姑娘因为热,清丽的小脸红扑扑的,鼻尖缀着薄汗,睫毛也被蒸汽熏得湿漉漉。

 “阿午,刚才那个,”张玥问,“是你的同学?”

 “嗯。”时笺低应一声,“舍友。”

 张玥垂眼凝视她表情,没再说什么,从钱包里拿出三十元纸币递给她:“今天的,你累了就早点回去,晚上也不用来了。”

 “张妈。”时笺蓦地昂头。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了。”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垂眸轻声,“我马上要高考了。”

 “……”

 傍晚,时笺背著书包,手里捏着几张折叠成小方形的、红色的百元旧纸币,在斜阳下沿着江边慢慢地走。

 略有些锐利的边缘硌在掌心里,眼前十字路口的景象倏忽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时笺三年前就开始在餐厅里帮忙打下手,张玥一向待她很好。

 一开始她尚不熟悉如何跟顾客沟通,在对食物挑刺的客人面前胆怯得头也不敢抬,也好几次被挑事的人刻意刁难,这些时候都是张玥站出来,把她拉到身后。

 有时候她会轻声慢语同客人道歉,有时候则是不卑不亢地反驳对方,时笺默默观察这一切,慢慢地学习。

 人的性格改变不了,但有些东西能够由后天弥补。时笺对各色各样的活儿上手很快,很少犯错误,哪怕犯过一次经纠正也不会再犯,张玥许多次夸她聪明,笑叹若能有她这样的女儿当真是福气。

 时笺没有妈妈,于是叫她张妈。

 张妈问,我是不是往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时笺说,我想去北京读大学,我爸爸在北京务工,他说等我考上那里的大学就带我去爬香山,还要陪我去吃烤鸭和卤煮。

 张妈笑了——我们阿午成绩这么好,一定能考上的。

 香山很漂亮,烤鸭也美味,但是我听说卤煮不太好吃。不过没关系,等你回来,阿妈给你做更好吃的卤水拼盘。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这五百块你先拿着,就当作路费。

 还有,还有这个你也拿着。

 张玥包了个红包信封给她,里面厚厚一沓,几乎数不清楚有几个月的薪水。

 最后临别的时候,张玥站在门口看着她,说:“阿午,高考加油。去北京一路平安,有事随时找我。”

 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落日的余晖降下来,暗橙色的光影在天边铺开,映入远处的平野深林,很美的景色,时笺忽地一阵鼻酸,朝她扬起一抹笑,隔着一段马路回了个接电话的动作。

 她没有告诉张玥,其实这次模拟考她考得并不好,如果高考还是这样,按照以往的分数线,可能去不了想去的学校了。

 书包里躺着几张写着分数的试卷,红笔痕迹令人触目惊心。

 甚至连班主任都单独找她谈话,可能是高考在即不愿说得太直白,但是眼神里的失望却没忍住倾泻出来。

 时笺走到路口,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很快,这里是最接近江边的一带,晚上沿江的酒楼会亮起霓虹,而现在天色渐晚,有些已经陆陆续续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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