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

 把三百文钱包好,将瓦罐推回床底时,杜金花顿了一下,又搬回来。数出二十文,跟刚才的三百文包在一起。多扯几尺,给宝丫儿做手巾。宝丫儿细嫩的小脚,得给她单独扯一块擦脚布。

 重新将瓦罐推回床底,杜金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想到委屈了宝丫儿,她绷着一张脸,起身走出屋子。

 来到鸡窝前,迈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两只鸡蛋。她握着温热的蛋,骂道:“没用!连只蛋也不下!要你们有什么用?明日全杀了吃肉!”

 家里养了五只鸡,昨儿杀了一只,还有四只鸡。只下两个蛋,杜金花就不高兴。

 厨房里,正在烧火的钱碧荷手抖了下,手背一下碰在灶膛口了,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抿着嘴,默默擦掉眼泪,无声静默地注视着灶膛里熊熊烧着的火,一下一下机械地往里填柴禾。

 “给宝丫儿煮个蛋。”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杜金花走进来,把一颗蛋递过来。

 钱碧荷抬头,伸手接过:“是,娘。”

 “以后不用起这么早了。”杜金花刚要走,想起什么,回身说道:“以后一天吃两顿,晌午一顿,傍黑一顿。”

 钱碧荷愣了愣,低下头:“是,娘。”

 “田里活不多了,少吃一顿饿不死。”杜金花揣着另一颗蛋,絮絮叨叨往外走,“供个读书人,全家不勒紧裤腰带,还供个屁!”

 咔嚓!手里的树枝被捏断,钱碧荷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

 早饭是棒碴粥,照例是三个窝头。

 陈宝音手里的半个白面花卷,和一颗水煮蛋,就变成了异类。兰兰只敢偷偷瞧,金来和银来的口水都流到脚背上了。

 “擦擦口水!”杜金花喝斥道,“你们姑识字,你们识字吗?识字才有鸡蛋吃!”

 金来便道:“奶奶,我也识字了,我会写陈。”

 “你识字比你姑多吗?”杜金花若是连个孩子也讲不过,那她还当什么家,“等你识字比你姑多,再想鸡蛋吃!”

 金来吸了吸口水,低头不说话了。

 他是馋,但不是没规矩的孩子。再说了,家里面奶奶说一不二,他知道自己闹也没用。

 还是要读书,金来想,先吃上鸡蛋,然后吃肉!顿顿大鱼大肉!

 呼噜噜,一家人喝着稀饭。

 今早的三个窝头,大家都伸手了。昨晚上那顿,吃得太稀了,男人女人都扛不住。

 陈宝音等大家都吃上,才慢条斯理地剥了鸡蛋,一掰两半。

 她挨着杜金花坐的,一抬手,把半个鸡蛋喂到杜金花嘴边:“娘,啊~”

 杜金花睁大眼睛,往后仰:“干什么?你吃——”话没说完,她白嫩娴静的小闺女,不容拒绝地把鸡蛋塞她嘴里了。

 “……”杜金花。

 咋?还能吐出来啊?

 鸡蛋的香味在嘴里传开,杜金花简直控制不住,心里甜得哟!眼睛都弯起来,想大声说:“这是我闺女!怀胎十月生下的闺女!”

 “宝丫儿,下次你自己吃。”杜金花咽下鸡蛋,柔声说道。

 陈宝音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把杜金花爱得哟!真不知道怎么好了,只想把怀里的金来踢出去,把闺女搂身前。

 “宝丫儿可真孝顺呐。”孙五娘略酸地说一句。

 家里三个孩子,金来还要读书,他姑就不知道让金来吃?给杜金花吃有什么用啊?一个老太婆,吃再好有啥用!

 “娘对我好,我也对娘好。”陈宝音慢条斯理地道。

 “咱们对你不好呗。”孙五娘很想说,但是金来要跟她识字,硬生生忍下了。

 其他人都没说话。

 陈有福有点酸,但也很欣慰。孩子孝顺娘,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陈大郎觉得妹妹有点孩子气,这才不给孩子吃而是给娘吃。

 陈二郎挺高兴的,他知道杜金花自从琳琅走后,心里难受又不说。这下好了,宝丫儿体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