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也太久了。

 谢逢周面朝墙壁默默地想。

 小结巴继续念:“有、有一个妇、妇人,特别、特别渴望拥、拥有一个丁、丁点儿大的孩子……”

 哦。

 拇指姑娘。

 “可是她不、不知道,如何、如何才能。”小结巴读到一半就累得咽咽口水,“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句读挺好。

 谢逢周无聊地在心里点评。

 万事开头难,读完两段,小结巴找到感觉,慢慢地不再打那么多磕绊。

 “拇指姑娘,就坐在,这片花瓣、花瓣做成的,船上,用两根,白色马……”她迟疑地停顿一下,书上没有标注拼音,小声道,“马bīng?”

 “zōng。”

 旁边床上传来个闷闷的声音,像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的。

 岑稚以为他在说梦话,捏着童话书立刻噤声,小心地看着他。

 没听到回答,谢逢周在床上翻个身,从背对她变成正对她,望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一遍:“那个字念zōng。”

 岑稚连忙合上故事书:“对、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谢逢周不理解,“谁都有不认识的字啊。”

 “我。”岑稚不经常和人交流,发个音节就匆匆止住,伸手在两人中间比划一下,“吵、吵到,你了。”

 谢逢周哦了声:“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有睡着。”

 这是两个小孩住进同间病房后的第一次交流,好奇地互相打量。

 谢逢周觉得她长得很可爱,像明绛最喜欢的那个棉花做的布偶娃娃。

 瞳仁乌溜圆润,脸也圆而小。

 坐在玻璃窗格透进来的阳光里,头发长长软软地散落着。除开脸颊带点婴儿肥,全身上下看着没有二两肉。

 被他盯太久,岑稚很不自在,罕见地想要主动找个话题,顺便检验住院这两个星期的练习成果。

 “你,为什么,白天,睡觉?晚上,不会,睡、睡不着吗?”

 她如果不结巴,就只能断句。

 听的人需要有耐心。

 她开口的时候有些紧张,担心谢逢周不愿意跟她说话。

 但他似乎很好相处。

 “有没有可能。”

 他学她慢吞吞的语速,“我是因为晚上睡不着,所以才白天睡觉。”

 “啊?”

 她惊讶,“是,做噩梦,吗?”

 谢逢周没答。

 他不知道如何把这种情况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小结巴。

 虽然他看这个小结巴挺顺眼。

 他还真没看谁这么顺眼过。

 小结巴见他沉默,以为哪里说错话,有些局促地用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故事书封皮,跟着安静片刻,找补:“我、我晚上,也会,做噩梦。”

 “如果,你,害怕。”她停下来歇了歇,继续道,“可以叫、叫醒我。”

 谢逢周没懂:“叫你干嘛?”

 “我……”她像是被问到了,卡壳半晌,讷讷地道,“给你,讲故事。”

 谢逢周:“……”

 谢谢你。

 但听你读完一篇天都亮了吧。

 他没把小结巴的话放心上,哄人的话他从小就听大人讲,听得多了。

 等到晚上真的失眠,他才知道,小结巴是认真的。

 “你想,听,哪篇?”岑稚揉揉困倦的眼睛,爬起来把灯打开,将童话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顺着目录仔细地看,“小、小意达,的花,可以吗?”

 浓稠的黑暗把他包裹进窒息的真空中,那种压抑感还未完全褪去。眼皮上落着明亮光线,他抬手挡在眼前,胸腔在重石积压下艰难地跳动。

 他一点都不想搭理她。

 他将自己重新锁进保险柜里。

 过了许久,终于缓过劲,他把保险柜门推开,以为又剩他一个人。

 他转过头。

 小结巴跪坐在旁边的床上,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很担心地看着他。

 和他对上视线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想,听这个。”

 “我,换成,美人鱼。”

 谢逢周没说话,瞧她一会儿,侧躺着朝向她,卷卷被子,带点鼻音道。

 “都可以。”

 小结巴肯定不会知道,他沉默的那一分钟里,毫无理由地任性地想。

 如果她当时也在外面就好了。

 同住几天院,想来探望的人被谢亭陆陆续续拦住,说不要打扰他养病。

 他肯见的只有谢亭和庄兰。

 连谢怀榆都不愿意见。

 他和小结巴慢慢熟悉起来,成为可以正常交流的病友,大多时候都是闭眼装睡,听她磕磕绊绊练普通话。

 小结巴好像没有亲人,她住那么久,来看她的只有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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