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眸光有些涣散。

 喃喃道,“明日还有早朝,我先歇下了。”

 萧晏这一躺下,第二日自然没能起身。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莫说起来,他都不曾苏醒。

 天子染恙的事自也瞒不住,好在这宫城内外都是他自己的人,皇权亦稳,不曾有dòng • luàn 。

 半月后的晚间,夜风微醺,他睁开了眼。

 彼时,苏合侍奉在侧。

 然见他醒来,并无多少意外和欢喜,眼中只是多出一抹悲悯和敬意。

 萧晏昏迷的这段时日里,并非昏死没有意识。

 他昏昏沉沉想追随她们而去,脉象弱的几乎摸不到。但未几,又会聚拢意识生出求生的欲望。

 苏合同他知己半生,见证了他这一路掩藏在万丈荣光之下,悲凉而隐秘的往过。

 来时路,不堪回首。

 往前走,是更冷。

 他凑在他耳畔轻声慰他,“实在撑不住亦无妨,且为自己活一回,她们当还未走远。”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他敢说。

 御榻上的君王双眼不曾睁开,泪水却滑落下来,只感激颔首。

 可是,终究他还是选择留在人间。

 人在世上生,必有责在身。

 他身上还担着江山社稷。

 除此,还有另一桩事……他笑笑,未说。

 *

 翌日,萧晏便重新出现在含光殿早朝,出现在勤政殿论政。

 帝王心思缜密,文韬武略,山河日趋安稳,民生逐渐改善。

 九重宫阙里的男人,一如往昔。

 上马能征战,握笔能阅政。

 当然,他在一个个深夜中的梦魇痉挛,苏合走遍天下为他寻药吊命,这些自无人会看到。

 群臣百官看到的是,帝心凉薄。

 当年那个受万千荣宠的镇国公主,死后经年,帝王从未再提起。

 虽是伤心了一阵,然公主皇陵未入,牌位未设。

 看如此模样,分明一切如风散。

 如此,建安十三年,镇国公主薨逝的第四年,终于有臣子再度提议,天子立后开后宫,绵延子嗣。

 这一年,萧晏四十又三。

 虽风华尚在,威仪依旧。

 然眼角皱纹愈深,鬓边霜华渐浓。

 他接了卷宗,没有批复,但从宗室子中择出了一少年为储君,与天下作交代。

 其乃先帝长子湘王之子。

 当年霍氏之乱,湘王夫妇双双死于其中,留下这么一颗独苗,由他照拂。

 早些年,萧晏教导小叶子,亦教导他。

 原也担得起“人中龙凤”四字。

 少年入东宫,由萧晏手把手传授文治武功。

 又四年,建安十七年,太子及冠。由天子主婚,迎新妇立太子妃。

 同年,萧晏避世沁园。

 除非有重大军事政务,其他都不再理会。

 观之两年,太子夫妻和睦,绵延子嗣,年少有为,是为优秀的储君。

 是故,建安十九年,小叶子离世的第十年,太子登基。

 萧晏彻底退居二线,离开洛阳,前往安西。

 少年帝王领群臣皆劝,边地多险恶,且留皇城安老。

 萧晏摇头,持少年手,“我等这日已经太久,来日无多,且容我去看看。”

 原也无人知晓,镇国公主死后第二年,沐过人血,踏过白骨、不信鬼神的帝王,开始信佛、信轮回,信因果。

 那年梦里择生,除了这千秋山河,原还有一处,需他活着去争取。

 便是他的小公主,死前所念。

 求不入轮回,不经往生,唯愿保持完整魂魄越过异世越过他,陪她阿娘。

 她活着时,他纵是山河拱手亦不是她想要的。

 如今亡故,这么点愿望,他怎么都要为她实现的。

 然高僧入宫阙,却与他说,他妻子杀戮重,女儿及笄既亡,皆是无来世之人。

 没有来生,他便给她们修一个。

 他乃帝王,且用这一生功绩换。

 山河无恙,百姓安泰,这个隐约出现的盛世,换他妻儿一个来生,总是够的。

 如此他在无人之巅,冰冷御座,一坐十年。

 西去这一年,萧晏即将至天命年,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他捧着骨灰,一路过山门施香火,遇寺庙磕长头。

 既生来世,理当如愿。

 小姑娘的愿望,还不曾为她实现。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剩一颗赤子之心。

 到达安西酒泉郡的时候,已经建安二十年的冬天。

 和那年小叶子带他来时一般模样,阴霾的天空开始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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