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工作邀约!你别管我了行不行?”

 “我是你爹!我不管你谁管你!”

 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

 在这种三线小城市里,超过二十五岁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似乎就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连她一向慈爱的父母也不能免俗。

 晚饭过后,母亲跟隔壁钟朗的妈妈出去遛弯儿去了,她则躲进画室想靠画画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于是戴上了耳机,并且将声音调到了最大。

 这一呆就是好久。

 切歌的空隙似乎听到了有人喊她名字,但是她没有理会。

 再然后……

 就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抢救场面。

 “快——是突发性的脑溢血。”

 “已经出现窒息、青紫的缺氧状态,打开他的呼吸道!”

 她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白色的救护车上闪烁着刺眼的红灯,就像是她在画布上随手涂抹的那团躁郁的红。

 时至今日,她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想画的内容了。

 可是那抹红就像是诅咒一样,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她的天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痛苦的回忆像是泥石流般淹没了她,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一株被滚落的巨石砸断经脉的藤蔓,从谢译桥的怀中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发根,苍白的手指在乌黑的发缝中宛如一把把冒着寒气的冰刃,将大脑中的回忆切割得鲜血淋漓。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他吵架的,如果我没有一直呆在画室里……如果我能出去看一眼……如果能早一点被送到医院,一切说不定都来得及的……”

 “他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因为赌气不肯出去,就那么让他痛苦求救的情形,我连想都不敢想……”

 这些回忆是未经处理就被强行缝合的伤口,表面上似乎正在痊愈,可是在那层结痂的疤痕下,尽是触目惊心溃烂腐败的血肉。

 梁晚莺语序有些混乱,哭腔将字句冲得七零八落。

 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泪水随之被温柔地拭去。

 面前的男人蹲了下来。

 “无论是画画还是结婚,他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让你幸福吗?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一听见结婚这个词,她的瞳孔蓦地重新聚焦。

 是啊,父亲一直想让她嫁给钟朗,总觉得这样一生才值得托付,才能幸福。

 所以……所以她一定要和钟朗好好走下去才行,她要把钟朗找回来。

 然而刚刚情绪太过激烈,哭得大脑缺氧,起身太快又导致供血不足,刚一站起来就顿时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如断翅的鸟一般直直栽倒下去。

 被谢译桥接住的瞬间,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闷了许久的天终于降下了暴雨。

 铅块一样的大地起初还能抵挡迅猛的雨势,落上去的雨滴瞬间就被吸收,可是很快便再也无力抵抗,只能拢成水流,哗哗地灌进下水道。

 *

 梁晚莺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她似乎做了很多梦,混乱的、破碎的,或者褪色的、鲜红的。

 回忆被肢解,然后怪诞地拼接在现实中,吓得她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再睁开眼时,她恍恍惚惚,很久都没有真实感。

 大脑似乎过载了,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过又重新撕裂,疼痛尖锐。喉咙也像是吞过沙子般,苦涩又干哑。

 天花板雪白,她目光失焦,找不到聚点。好一会儿过去,记忆慢慢涌现,昏迷前的一切开始清晰地涌入脑海。

 她重重地闭了闭眼,呼吸颤抖。

 想要停止回忆,并且试图将那些细节赶出去。

 接着,她留意到了床边的动静。

 这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在。

 梁晚莺转过头,眼珠迟缓地动了动,终于看清了一旁坐着的人。

 她张了张嘴,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几乎只是气音,“……钟朗,他走了吗?”

 明明语气恹恹的,听起来并不抱希望,可是红肿的眼眶中又泄露出零星期待。

 “走了。”谢译桥说。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说明。

 她将头转了回去,好半晌才干涩地“哦”了一声。

 两人沉默许久,病房里安静到似乎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就在那瓶药水快要滴完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我刚刚又梦到我爸了。”

 她的语调有一种彻底溃败后的平静,如同雪崩后漫无边际的死寂之地,没有一点生气。

 “我梦到他去世前那天——也是在医院里。他被抢救完以后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短暂地清醒过来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钟朗,可是被切开的气管已经让他无法顺利开口说话,可是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在最后还在惦记着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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