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在这个很平常的,星期六的清晨,织田作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一个人。

 “诶,织田作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吗?”太宰治惊奇地说道。

 他将一颗草莓味的糖果丢进嘴里,然后递给了织田作一颗,“味道还算不错哦,织田作要试一试吗?”

 织田作之助没有拒绝,接过了糖果。但是他并没有吃,而是放在掌心中,静静地端详。

 “太宰,你知道这个人吗?”他问。

 被询问的太宰治稍稍瞪大了眼眸,“唔,真是令人困扰的问题,我到底知不知道呢?”

 青年苦恼状地用手撑着下巴,又吃了一颗糖果。

 “就算知道了,织田作能够想起来吗?”太宰治笑道。

 “也许这个人很叫人讨厌,所以被织田作主动忘记了。”他说着,停顿片刻,又说:“指不定呢?”

 “是太宰那个讨厌的人吗?”织田作问。

 这个问题令太宰治沉默了。

 琥珀色的液体被装在酒杯中,然后又因为青年晃动酒杯的动作不小心溅了出来。

 “是哦。我很讨厌她呢。当初织田作把她忘记了,我还挺高兴的。”太宰说。

 “那么,我是因为什么将她遗忘了?”

 “死亡。”太宰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因为死亡,所以遗忘。”

 说话的青年是笑着的,但是织田作却感觉到,眼前的好友在悲伤。

 那是一种近乎死亡的悲伤。

 织田作突然陷入了很久远回忆的一天。

 那是一个金色覆盖了整片天空的清晨,绚丽的金色如同生命之花在空中狂舞。

 而在一切消散之后,他看见了太宰。

 那个少年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嘴角的笑容僵硬,似乎是被什么钩子直接扯开来的弧度,裂开的笑容都透着一股看不见的血肉模糊。

 “织田作,她走了。”他说。

 她走了,在一个生命绽放的时刻,就这样彻底离开了。

 那一瞬间,织田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抽离出来。彩色的记忆再次被挖走,又变成空白的一片。

 刚刚的谈话,是什么?他们在说什么?那个离开的人又是谁?

 不知道,不清楚,再如何回忆都是徒劳,空白得没有任何色彩。

 他的记忆,再次被拿走了。

 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

 每天的清晨都会打开衣柜,然后看见那个被包装起来的藏青色围巾,只是没多久,便会因为不需要围巾御寒而选择将衣柜的门关闭。

 手指停顿的时间时而是一瞬间,时而是五分钟,时而更久。

 甚至在某一天,直到接通了侦探社的电话,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原地站了足足两个小时。

 他决定将这些停顿的时间记录下来,去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胸腔在震动,疯狂地输送血液,企图诉说着什么,传遍了全身上下,四肢骨骸,乃至灵魂深处。

 而又一个普通的清晨,织田作终于将那空白的记忆填上了一点点的颜色。

 那是,他的爱人。

 于是,莫名的停顿找到了原因。

 那是停留在原地的灵魂,正在透过躯体企图等待着什么。

 织田作之助翻开了第一本用于记录的本子,看着上面已经出现了裂痕的封面,以及逐渐泛黄的纸张。

 那些黑色的字迹写在纸张上,好像刻在了石碑上,有些地方甚至将纸张扎破了。

 一点又一点地记录着所有,都在脑海中找到了相对应的存在。

 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踪迹。

 每当视线移开纸张,原本逐渐明晰的记忆就会被再次拿走。反复凝视,反复记录,反复思索,脑海中的那一块永远填不上相应的色彩,在一点点水墨晕染之后,再次变成空白。

 有什么在胸口呼之欲出,疼痛蔓延,挣扎着在撕扯之间呐喊。

 织田作好像听见了,听见了谁在呼喊。

 脆弱的纸张因为手指的用力而变得褶皱,墨色的文字被擦去,开始模糊。

 “作之助……”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覆上了他的双眸,将所有的喧嚣与挣扎排除之外,只余下了温柔。

 那是幻觉,织田作之助很清楚。

 那一声轻轻的呼唤,是幻觉。

 同样的,也是灵魂反复挣扎,本能地捍卫所剩无几的记忆却失败之后的安慰。

 当幻觉的泡影破碎,一切回到了原点。

 他依旧什么也无法回忆起来,只能在空荡荡的记忆中,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被迫停留在原地,然后再次寻找。

 可是,不想要就这样结束了。

 一定要想起来才行。

 她的名字是什么,她发丝的颜色是什么,她的眼眸是什么样子,她笑起来又是如何。她会呼唤他什么,她又会站在哪里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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