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1)

 哪怕昔日茶花自己说自己时,也每每都必会遭他呵斥,不许她说出这样晦气的字眼,生怕会应验到一分半点不好到她的身上去。

 她说完自觉失言,却仍旧掐着指尖,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

 赵时隽神色始终晦暗不明,他凝望着她在那灯下面颊微黯的模样,舌尖重重抵过齿尖,随即却是一声轻笑。

 “死前,若能得你一分半点的好……”

 “值了。”

 他此刻半阖着眸,唇角噙着笑的模样简直邪佞至极。

 什么国君风范,什么心怀苍生……

 他要死了,宗室里有的是贤名之人愿意接替这位置。

 天下的百姓要的是贤君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却非得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得到她。

 而他在这一瞬吐露出的话,也很难不让茶花感到震撼。

 冯二焦与俞渊的话,甚至都还在她耳畔反复回响。

 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针,绵密地刺在她心口不设防的位置。

 头一回好歹是自己安排的……

 五阴教却是真想冲着他命去的……

 陛下不是向来如此?

 不管什么事情,一旦沾染了那位淑妃……

 他与疯了有何不同?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剜心似的字眼反复磋磨。

 “与朕去个地方吧?”

 男人掀起眼皮,唇畔仍噙着那抹冷笑。

 “朕带你去看看另一样东西。”

 既然今日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掀了出来,那何不一次性掀个彻底?

 在子时之前,茶花被赵时隽带去了贤妃所在的锦瑟宫中。

 而这处地方,在贤妃消失在冷宫时,屋里的摆件饰物,甚至是东殿里乔瓶儿睡榻上的被褥,也都一应消失。

 可西殿却不同。

 西殿里亮着灯,里面的帐幔一层又一层,窗下一道,左右两道,落下后,就像是将人关在了一个窒闷的盒子里。

 而茶花睡过的那张窄榻仍旧摆在原处,在那窄榻的对面,却不知何时被人搬来了一扇木架,木架框中间蒙了层白纱。

 在那后头烛光明亮,将纱上的人影模糊得映出。

 若不细看,那轮廓,那若隐若现的衣着首饰,茶花都险些以为是自己在照镜子。

 可那些也都是在她进宫之前常有的装扮。

 对方的举手投足,哪怕是些小动作,几乎也都与茶花私下里的毫无二致。

 茶花看着那熟悉的一幕幕,脑袋里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待表演结束之后,自幕布后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失踪了的贤妃,乔瓶儿。

 “茶花……”

 “我与陛下从头到尾都毫无关系。”

 乔瓶儿是个聪明人,这次再不敢耍弄什么花样,率先解释了自己与赵时隽的关系。

 她快速走到茶花面前跪下,低声道:“我只是一直都在表演你的影子。”

 “就……特别是在陛下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让人把我从榻上叫醒,有的时候甚至会看上一整晚……”

 她说着就更感到辛酸,自己这钱根本就拿得很不容易。

 好几次她都觉得心悸的厉害,害怕自己半夜猝死。

 可那天子却回回都能面无表情继续饮着酒,麻痹了神经,好似这样就更能看到几分真了似的。

 这都不算什么……

 在茶花出现在宫里的那一瞬,他都还能隐忍起那些黑暗的一面,在茶花面前装得温润如玉,那才是令乔瓶儿感到震惊的地方。

 就像是一团炽热的岩浆,几乎可以灼毁一切,却唯独遇到了这位淑妃后,生生地将自己变成了一层寒冷的冰似的,实则那冰下汹涌鲜红的炽浆几乎都要将他自己也毁灭……

 那时乔瓶儿便知晓,这女子对这位天子是何等不同了。

 茶花怔怔地,脚下不禁后退半步。

 三年多的宠妃都是假的?

 这叫她一时之间如何相信……

 “可你帮过我,不是吗?”

 “那也是受人指使啊……”

 乔瓶儿再不敢背负丁点功劳,忙道:“茶花,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倘若你觉得我先前对你那是好的话,那……那也是陛下的意思了。”

 “而且我后来接近你,也只是不想出宫去,想博个机会留下来享受荣华富贵,不过、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只想出宫去了。”

 她跪在地上解释了一大堆。

 而茶花听完之后,却只是默然。

 谁敢想,这位贤妃的宠妃身份是假的……

 而当日赵时隽为什么会饮了酒卧在西殿里的谜团,也无意中被解开。

 屋中人包括乔瓶儿在内,都鱼贯而出。

 那道晃动着烛影的空白幕布,恍若什么刺眼的东西一般,愈发刺伤了茶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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