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帅帐长谈

 ……

 两人落座后,韦皋神情严肃,目光凝重,注视着李逸,缓缓地沉声道:“韦某奉旨带来李帅的敕命告身与关防印信。原本陛下要亲拟一道圣旨,但朝廷不明确西域现状如何,陛下不知该拟写怎样的旨意,特召帝师李泌公与韦某,连夜入宫商议,泌公进言;朝廷的当下精力尽在收复两都,平定叛乱中。即便清楚安西北庭的情况,朝廷也无力顾及,不如暂且放任不管。相信大唐在西域的多年经营,安西北庭大都护府应可自保。因此,至德圣人下旨要韦某前来龟兹,实地察看并宣抚安西北庭大都护府。”

 说到这里,朝廷圣使再次起身离椅,朝着灵武的朝廷方向,抱拳拱手,以示敬意,正容肃声,继续宣旨:“陛下口谕;准安西北庭大都护府便宜行事,行节度安西北庭诸镇权,可直接任命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后报备吏部兵部知。钦此!”

 作为大唐的gāo • guān 重臣,李逸和韦皋,两人皆深知“便宜行事权”是何等显赫的权力。

 这种极端权力的出现,只有两种情况下;一是出自朝廷和圣人对边戎大将或在外重臣的极度信任,才授予的“在所管之地,所辖范围内,大小诸事皆无需奏明朝廷即可自行裁决”权。这种权力的授予,彰显出朝廷和圣人的绝对自信,同时表明朝廷具有足以控制一切变故的强大能力。二是在朝廷和圣人遭遇重大变故,有心无力时,被迫授予的极端独裁权力。这是朝廷和圣人的极度无奈举措。

 李逸和韦皋,两人皆清楚现在的大唐政局。因此,两人心知肚明;至德圣人授予安西北庭大都护府的“便宜行事”权,肯定不是第一种情况!只能是在当今朝廷所遭遇的艰难时局中,至德圣人做出最无奈的抉择!

 自高祖李渊立国以来,这是大唐朝廷第一次在逼迫中,在被时局所逼迫中,力不从心,被迫授予的“便宜行事”权。

 所以,至德圣人无法亲笔拟旨授予安西北庭大都护府“便宜行事”权。

 这种有悖圣意的、被迫的便宜行事权,只能让朝廷圣使韦皋前来龟兹城,口谕圣旨,无需朝廷中书省的留档备存。既保住了朝廷颜面,也留下了将来朝廷摆脱困境后的回旋余地。

 ……

 原本两人落座后,李逸安静地坐着,淡定的神情,似水般清冷眼神,注视着韦皋,竖耳静听朝廷圣使说话。

 韦皋再次起身离椅,李逸跟着起身,抱拳弓腰,俯身聆听朝廷圣使大声口谕圣旨。

 听完圣人口谕圣旨,李逸再次跪下圣恩。

 起身后,听完至德圣人口谕的李逸,心中微起波澜,心神略有震撼。

 于是,安西军大帅用双手轻轻整理一下有些褶皱的紫色官袍,借此机会,稳住心神,在心中略一沉吟,已明悟了朝廷圣使此行的目的。

 回到座位,安西军大帅李逸瞬间就更加清楚;大唐朝廷的平叛战局很糟糕!便宜行事权,直接任命四品官员权,自己被加封各种头衔,等等。显露出朝廷和圣人,力不从心,鞭长莫及,无法再向安西北庭大都护府提供任何支持,并认定西域难保!加官晋爵,显赫权力,是在担忧走投无路下的安西军投靠异族,让朝廷丢失颜面!同时,大唐若出现两处叛贼,朝廷很难收场。因此,朝廷和圣人想用无上的荣耀,敦促安西军死战不降,壮烈殉国……

 想明白这些,面色如常的李逸,心情沉重下来;久盼而至的朝廷圣使,终究没有带来大都护府渴望已久的好消息。安贼叛乱竟已如此之盛!自己陆续从龟兹城商人嘴里得到的各种噩耗,恐怕将确实成真!

 一向镇定,沉着冷静的李逸,旋即调整并恢复了心态,沉稳地坐好,挺起腰身,直起双肩,准备承受即将到来暴风骤雨……

 同样机敏睿智的朝廷圣使,也非常清楚大唐朝廷万般无奈的心思,明悟到至德圣人此番作为的真实意图。

 看着跪拜谢恩后,沉稳落座的李逸,依旧从容淡定,波澜不惊,韦皋内心暗赞。

 ……

 停顿片刻,李逸的平静眼神看向韦皋,开门见山,缓缓地说:“韦公,至德圣人既然授予安西北庭大都护府如此重权,想必是朝廷的平叛战局牵制住大唐所有力量,已无暇顾及西域。安贼乱起,封帅东去,我一直忙于练兵,对朝廷平叛战局的了解,也仅仅是来源于逃回龟兹的商家各种传闻,真假难辨。烦请韦公告知;如今的大唐朝廷平叛战局究竟如何?”

 李逸的询问,韦皋的神情又逐渐黯淡下来。

 那些不愿想起,却也无法忘记的痛苦,又被安西军大帅从朝廷圣使的心中深处挑拨出来。

 近一年来,压在胸中的巨石,刚刚卸下,新任的安西北庭大都护又搬起并重压在兵部侍郎心头……

 ……

 朝廷圣使闭上了双眼,轻轻地摇晃了两下自己的脑袋,仿佛要驱散去脑海中痛苦的记忆,又好像是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将这些痛苦的往事,回忆得更清晰,能完整细致讲给安西北庭大都护听,让安西军大帅听清楚,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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