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点甜

 沐晚晚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乍一听翠芜真人的话,只觉得心中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像五师叔说的那样,可是她做不到。

 翠芜叹了口气,慢慢往结界外走去。

 “许是你养在师姐身边太久,又对她毕恭毕敬,所以师姐常以为你是个和外表一样单薄的。

 可我们看得清楚,你面上和善,可心中未必是这样。

 在太衍宫这么些年,人人都觉得你脾气好,可只有我们这些稍近一点的才知道,你只是不想过多的管他们。拿自己混世的性子,去做些看似正常却又敷衍的事。

 只是你这样行事,到底还是害了自己。”

 沐晚晚没接话,许久许久才开口。

 “我从前总是一个人,这些事情我一个人时做惯了的,如今想改却是改不过来了。

 那时候的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过的难同情我,所以给自己穿上了这幅甲胄。

 别人看你穿上了甲,自然觉得你无坚不摧。但说到底,只是看似坚硬,实际上别人说一句重话,我都能溃不成军。

 后来许是扎的口子多了,伤口一层盖一层,后来这甲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说起来我还觉得庆幸,来了此处,到底是遇到了几个能剥下我身上甲胄的。只是……我这人运气不好,他们都不长寿。

 偶有长寿的,如今……”

 翠芜摇了摇头:“你还是怨她。”

 “也不能算是怨吧,只是觉得好累,她毕竟我视作亲母的人。

 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我,走进他们预先设计好的陷阱,看着我亲手将引魂钉钉上魂魄。

 我实在是……”

 沐晚晚找不到形容自己心情的词汇,只能换了话说。

 “五师叔,我从前是极怕疼的。”

 翠芜看着沐晚晚,眸色复杂。

 “什么时候发觉的?”

 沐晚晚一笑:“青灰师伯和明昭师伯愿意站出来维护我,我还能当做是对太衍宫弟子的一片拳拳之心。可是,寂空算什么?”

 翠芜没有接话,沐晚晚便继续开口了。

 “寂空他是仙,他要做的只有维护世间稳定。再者说了,寂空他与我,早在鬼城之变的时候,就有了分歧。我并不认为,他会舍弃那时候对我的判断,为我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担保。”

 沉默,良久的沉默。

 “说实话,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可当宋夫人提起引魂钉,竹君宁死也不愿我钉的时候,我看了看我的师父。她淡漠而疏远,甚至没有抬眸看我,像是从前我做凡人时,抬头看到的高贵石像。

 我就知道,那道天雷,隔开了尘缘,也把那个疼我爱我的师父劈死了。

 我知道我如今邪气入体,没死已经算是她高抬贵手。可五师叔,不去死了,现在的我,不去死了。”

 说话间,沐晚晚又是一阵咳嗽。

 翠芜眼睁睁看着沐晚晚咳出一片又一片的鲜血。

 刺目的红。

 可片刻之后,沐晚晚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恢复了原样。

 沐晚晚没有了力气,躺倒在地,闭上了眼。

 梦中是一片雪原,沐晚晚无奈轻叹。

 “又来入梦,到底还要怎样来蛊惑我?”

 话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沐晚晚转过身。

 雪忽然下得很大,风呼啸着擦过沐晚晚的耳膜。

 她耳边是未止的心跳和来人走路时,雪发出的咯吱声响。

 脸上忽觉温热,是他拂去了眼泪凝成的冰冷。

 “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两百年了,你第一次入我的梦,是因为我忘了你吗?”

 沐晚晚知道,这是一场梦,所以小心翼翼的发出疑问,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可那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只是温和的笑了笑,眼角似有泪光:“两百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啊。”

 沐晚晚摇了摇头,自顾自将自己扎进他的怀中。

 他回抱住沐晚晚,手臂慢慢收紧,低下头。

 沐晚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乱了她头顶的细发,也能感受到他轻柔的用下巴蹭她。

 “我怎么会怪你忘了我呢?我害怕还来不及。我最怕你变成现在这样。

 可……你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

 沐晚晚不再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回答。

 自清醒后,发觉他已经死去,自己就无时无刻都想去死。可因为挂念着这未定的天下,挂念着这一本书的人,所以不敢轻易去死。

 挂念着挂念着,就被算计。

 挂念着挂念着,就狼狈落到这番境地。

 她只是带着一身病痛,带着一颗早就行将就木的心,走进了她自己为自己筑好的藩篱。

 耳畔风声渐弱,沐晚晚睁开双眼。

 眼前不见雪原,唯见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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