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8)

 裴邵往操控台前一坐就是十多个小时,周边灯管由黄转蓝再转暗紫色,意味着陆面凌晨。

 大家都累了,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大费周章地回生活舱,便在驾驶室里各自找好地方,将就着先睡一觉。

 大概是太久没见光的关系,祁越身上起了红点,觉得冷,睡前一直发抖。

 时隔多年,不怕冷的小狗莫名其妙突然被寒冷困扰,他有点恼怒,又实在难受,就面对面、偏斜着角度,像人型抱抱熊那样双手双脚一股脑儿往林秋葵身上挂。

 额头抵着颈窝,似乎还嫌不够近,不够暖和,他抱着她,变成不得要领的笨狗狗,一颗卷毛脑袋无意识地拱来拱去,好像恨不得躲到她的身体里去取暖。

 林秋葵靠墙坐着,任他抱着,拱着,找裴邵要来好几件御寒的羽绒服,一层又一层给他披上,仔仔细细把他从头到脚包起来。

 祁越这才满意地停下乱拱行为,闭着眼睛,临睡前还不忘气势汹汹地提醒林秋葵,绝对,绝对绝对不准趁他睡觉的时候跑去跟姓裴的垃圾说话,不然他会立刻睁开眼睛杀光所有人!

 困倦给祁越本就不好用的脑子上加重负担,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林秋葵遍遍都应:“知道了,听到了,记住了,不跟裴邵说话,能睡了吗?”

 “……不准喊名字!”

 “好,行,不喊,快睡。”

 “不准催!”

 “哦。”

 “我不是白痴。”

 昏昏欲睡的小狗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林秋葵想着不是白痴,但是笨蛋,嗯了一声。

 祁越没听出她的真实心声,喉咙滚动着,哼哼唧唧呜噜呜噜好一阵,睡了。

 然而就像你永远别想搞清楚狗狗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也许正常人也没法理解被抛弃过一次两次三四次的小狗,内心深处隐藏的不安感,以至于夜里睡着了,依然沉着嘴角,皱着眉毛,一副生气中带着幽怨委屈的表情,时不时咕哝一句:“不要走。”

 “不准走。”

 “不可以。”

 全部都是否定句,态度强硬。

 正当林秋葵这样想时,他忽然低低的、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不要把我放在这里,我不想。”

 “我不想在这里,不想,我怕……”

 “林秋葵……”

 他说害怕,祁越承认害怕,这是多么破天荒的行为。

 他一边怕一边叫她的名字,带着求救的意味,究竟梦到了什么呢?

 是被冷血的爸爸推进阴潮的地下室,还是因为反抗,被送上法庭时,在明亮的阳光下被无数双眼睛围观?

 或者是更近一些的事,下雨天乱shā • rén 的秘密被揭开,被赶走,暴怒地一路乱砍,最后精疲力竭地摔到地上;临近冬天的夜晚,一个人抱着不肯睁眼也不给回应的身体,在寂静的木屋中绝望地明白了孤独?

 不管怎样,祁越在怕。

 林秋葵理所当然地要保护他。

 “不用怕,祁越,我就在这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

 她拂去他眉间的褶皱,亲吻嘴唇,化掉不安。

 从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多情感,这么多温柔的爱意可以用,可现在的确有了,是他给的。

 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传递,祁越渐渐安分下来。

 几缕猩红的光线一跳一跳,诸多机械运转着,这个夜里,还有一个人睡得格外不踏实。

 “……妈妈。”

 “……妈妈。”

 一道稚嫩的童音挤进脑海,姚薇薇从昏迷中惊醒,望见自己的孩子。

 它那样小,又那样美。

 完全透明的身体好比水晶,似水般柔软,无形,纯净,既能拉伸成一张光滑的薄膜,又能凝聚成一团果冻。

 至于遍布身体的漩涡纹路、满口尖齿与三角形眼,落在一位母亲的眼里,同样带着超凡脱俗的异世色调,闪烁着五彩幻光,真真可爱得、完美得、耀眼得令人心醉。

 ……这是我的孩子。她想。

 它有长长的触角,弯弯的尖刺,无数张残暴的嘴巴,智慧的眼。

 它从她的身体里来,汲取了血液,撕裂了皮肉,如今又冒着被扼杀的风险归来。

 我的孩子……

 姚薇薇含着热泪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有哪里用得到妈妈?尽管说,孩子,妈妈什么都会为你做,亲爱的孩子。

 孩子说:你该死了,妈妈,完成你的任务。

 好的,好的,姚薇薇说,我明白了,宝贝。

 十分钟后,处于浅眠阶段的姚彩云隐约听到一些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食、咀嚼。

 她听到压抑的痛吟,听到身旁断断续续的自语:“吃吧,吃吧,我的好孩子,享用妈妈的身体……”

 “不要骨头,宝贝,这里肉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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