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下世纪(06)

 隔天一大早,许慕迟帮她跟老师请了两天假,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连州市。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行驶在一万多英尺的高空中,空姐推着餐车,从头等舱开始逐一分发食物。

 头等舱的早餐非常丰盛,中式西式应有尽有,颜晞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恹恹地坐在位子上,眼睛还是红肿着的,许慕迟好说歹说,才哄着她喝了几口粥。

 知道她心情不好,许慕迟也不强求,喂她吃了点东西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很安静地陪着她。

 飞机降落地面,颜晞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好像都被一种不知名的悲伤情绪所裹挟,大脑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回到这里,也再也见不到姑姑了。

 跟北京相比,连州市只是一座南方小城,从机场到姑姑家里的路途也不过二十来分钟,没等她整理好思绪,出租车就已经停到了小区门口。

 颜晞下了车,一路听到不少人在讨论,说15栋的那个坐轮椅的女人死状有多惨,平时总是被儿子推着出去散心,看起来明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轻生的念头,怎么就这么突地走了,真是世事无常。

 她忽觉得腿软,僵在原地,差点就要跌倒。

 许慕迟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接住她,扶着她站稳,用了点力气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那幢熟悉的独栋阁楼,墨绿色的铁门是紧锁着的,颜晞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却像脱力似的,怎么都打不开,最后还是许慕迟替她把铁门打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分明无二,只是再往里走,隐约能听到有极低极压抑的哭声。

 她站在庭院里,一眼就看到站在正厅中间的颜倦,正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姑姑的长发还是漆黑柔软的,穿着一身简单的学生制服,对着镜头露出几分天真几分羞涩的笑,温柔又满怀少女心事。

 一阵穿堂风掠过,庭院檐下的贝壳风铃便叮咚作响。

 这是姑姑亲手串起来挂在庭院里的,她说这样的话,以后颜倦每次回家,只要一开门,她就能听到声音了。

 颜晞一时恍惚,站在庭院中间,迟迟动不了。

 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正厅里,那个背影落寞削瘦的少年,慢慢朝她转过身来。

 她看到,颜倦眼里的光,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她心里,颜倦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恣意妄为,自在如风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所有他爱的,在意的,都一一离去。

 如果这是成长的代价,是不是也太过沉重惨痛了一些。

 “阿倦。”

 她终于迈出脚步,朝着自己的弟弟走过去,后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他抱进怀里。

 怀里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后背在微微颤抖,隔了几秒才反手抱紧了她,沙哑着说:“姐……我没有父母了。什么都没有了。”

 颜晞的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怎么会,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很多很多从前的片段,都是与三个人有关,无论她跟颜倦在说什么做什么,姑姑一定就坐在不远处,眉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静静看着他们谈天说笑。

 姑姑从前最爱跟她说的话就是,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了,让她一定要多陪陪颜倦,让他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现在看来,一切似乎早有征兆。

 如果一个人早已没有了生的意志,那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分每秒都像煎熬。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姑姑到底煎熬了多久呢。

 很久很久,她终于松开颜倦,轻声问:“葬礼是什么时候?”

 “明天。”

 颜晞点点头,一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是站在不远处的许慕迟打破沉默,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和长裤,肃穆沉重,慢吞吞走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颜倦的肩膀,劝他节哀。

 颜晞抬眸看着他,不知怎么,有那么一个瞬间,好像穿梭时空,看到了九岁那年的许慕迟,呆呆站在灵堂里,对着妈妈的照片流泪不止。

 她下个月就满十九周岁了,还是承受不了亲人离世的痛苦,那么十年之前,年仅九岁的许慕迟呢?

 还好她从来都没有劝他释怀,劝他放下。

 因为有些事情真的没办法说放就放。

 隔天一大早,他们为姑姑举办了葬礼,到场的全部都是平时跟姑姑很好的亲戚朋友,人不多,流程也一切从简。

 等到傍晚,葬礼结束,颜倦去殡仪馆领姑姑的骨灰,颜晞和许慕迟站在门外等他。

 六月的风很温柔,带着一丝燥热,擦过她耳朵。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人走过,发出轻微的声响,颜晞发现,从殡仪馆路过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生怕自己身上被沾染上逝者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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