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紫苏
他没伸手,眼神依旧落在地上,瘦削的下颌线随着咀嚼动作若影若现,“钦书。”
钦书……很特别的名字。
“这是你家吗?”她试图打开话题,总想说夸点什么,看了一圈家徒四壁的场景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很、很特别、”
他没说话,只是牙缝里挤出一声似笑不笑的声音,好像在说,这地方也能叫特别?
乌紫苏抬头看向钦书,他衣着单薄,皮肤很白,青春期后余的生产激素仍然刺激着他四肢生的修长,连裤腿和袖子都赶不上他的生产速度,短一截地随着从地下室窗口灌进来的风猎猎作响。
她本来有许多话想说。
她遇到一个救她的少年,少年本应该问问她,自己怎么会在那儿,身上怎么会有伤,这样她就可以把那剧团长以上台为由哄骗她去内屋撕扯她衣服的丑恶嘴脸暴露出来。她不愿意就把她关起来,还有他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婆,明明看见了她自家老公做的那些龌龊事,非但没有去找她老公,反而来找她的麻烦,把饿的半死的她丢出来扔在雪地里……哦,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还动手了,这随便一条说出来不都是天恨人怨的事情,他如她一般——至少看上去如她一般。草根出身的他,能一拍即合,嫉恶如仇,甚至还能非常义气地分她一个馒头后,义愤填膺地喝完粥后摔了仅有的两个碗,大喝一声“讨回公道”,与她就地组成正义联盟。
可是他偏偏一句话也不说,也不问她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雪地里,只是淡漠地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自己的嘴里,嚼到细碎后才见他喉头一滚,咽了下去。
仿佛救她回来的人,不是他。
她想再找个话题,却很明显,对方是一副根本不想展开讨论并且给予回应的样子。
乌紫苏搜寻了一圈,发现空荡荡的屋子里出现了一样她很眼熟的东西。
一把胡琴。
四周挂在墙壁上的东西,都灰扑扑的好似几年没有用了,唯有这一把琴,锃光瓦亮,像是被主人长久使唤,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风骨。
她走过去,抬手指着那胡琴说,“你会胡琴吗?”
他这才眼皮微掀,这玩意知道的人少,从一姑娘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只不过他眼神不过瞟过来一秒,又回到原样,“断了。”
“断了”她回头吃惊地问他,意识到从他那儿得不到回应后,她手轻轻地抚上胡琴的琴身,她听师父说过,胡琴的材质很多,但是用小叶紫檀做是上好的,眼见这琴身,倒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只是琴弦上,却真的断了。
“真可惜……”她小声说道,手不由自主地摸上那琴身。
钦书见她瘦弱且纤长的手指摸过琴声的时候,他能从心里感受到琴声的弦微微作响,那响声把他拉扯回前一晚,他拿着从专业杂志上的那“失传曲谱被天才艺术家——琴师钱坤之子修复”的醒目标题,敲开了昨夜老师钱坤家的门。
他要讨个说法,为什么修复的东西不仅成了这杂志上公开的秘密,连那修复的人也被人更名改姓成了别人。
撕扯、拉拽、推搡、殴打……他听见那琴弦在他脑中炸裂,断成两半,嗡嗡持续了许久许久。
近在咫尺的声音一直作响,昨夜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盘旋,炸裂的气愤在他胸口久久难以消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过墙上的琴,直接丢在了逼窘狭窄的地下室里。
那琴扔在一旁杂乱的垃圾堆里,顿时那唯一的眩光里惊起一地的尘土。
乌紫苏见那琴落在地上,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她连忙捡起来,抱在怀里,用袖子擦拭着它身上沾染的脏污,“你疯了,老祖宗说过,戏比天大,琴比天大,戏衣不能染尘,琴弦不能落地,丢琴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他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当真以为老天开眼吗。”
说完他就伸手问她要琴,“给我。”
乌紫苏怕他拿回去又丢了,把琴握得紧紧的,“你不是不要了吗,我要了。”
他站在面前,从头到尾看了她一眼。
"随便你。"他把手收了回来,兀自穿上鞋,要出门的样子。
"等一下——"她在后面叫他。
他插着兜,没回头,但是停下了脚步。
“冒昧地问一下,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她说的很快,不怕被拒绝就怕自己下一秒就没有勇气说这样的话了。
她实在是没有地方去了。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留下一句∶ “随便你,反正我也不会回来了,这儿的房租还有半个月。”
“你去哪儿”她还有功夫关心他。
他淡淡地说“去死一死。”
“啊”她像是没有听见,而后又客套地跟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啊。”
他看了看地下室门口扬起的一阵土,没搭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