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难道这么多年以来,陛下的心里,就从未为十八年前的事情,而于心不安吗?”

 “那不止是宋府阖家上下百来人的性命,更是成千上万,无辜将士的亡魂!”

 她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圣人瞪目看着不远处,熟悉而又陌生的发妻。

 她的眉眼一如初见的倾惊艳,可他却好像从未认识过她。

 她一点都不像他以为的那个,不涉凡尘事的世家女。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恍惚之际,他又想起十八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叛乱――

 宋颐和他的长子宋长淮尸骨无存,昔年跟着他们南征北战、扫除前朝乱军的将士们,亦是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他失去的,是国之肱骨,更是和他浴血奋战的生死至交。

 思及此,圣人身形微晃,整个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震颤着,难以平复。

 他的胸膛急促起伏,慢慢地,脸色胀得青紫,目眦欲裂,分外骇人。

 崔皇后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间,不由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圣人极力地维持着神智,他捂着剧痛的心口,瞪目盯着皇后,嗓音喑哑,“好,崔婉,你可做的真好。”

 “……既然你这么想要赎罪,那你就好生待在这里,忏悔吧!”

 说着,他摇晃着身形,转过身,趔趄走向屋外。

 待到留守院中的桓颂伸手将他扶住,他终是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他紧攥着桓颂的袖角,咬牙切齿道:“朕哪里错了?朕没错!”

 “宋颐拥兵自重,想要效仿朕当年的改朝换代之举,朕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民生审判他,朕有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近乎嘶吼地说完这番话,他的唇角也溢出鲜血,一滴一滴地,砸落地面。

 桓颂冷眼睥睨着半跪身前的中年男子,眸中平静如水,半点情绪都无。

 他眼睁睁地看着圣人逐渐脱力,一寸一寸地往地上倒,直至失去意识,彻底昏迷不醒,他才蹲下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他,就像是在看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圣人的耳边冷笑道:“是啊,您没错,错就错在宋家识人不清,豁出性命换来的,就只有您的怀疑和忌惮。”

 “还有,精心筹谋的陷害。”

 他的父亲宋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占据这江山一星半点。

 他平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功遂身退,看着百姓安居乐业,世间再无战乱。

 可惜,他此生功勋赫赫,杀敌无数。

 却屈辱地死于一场,所谓的谋逆之战。

 ……

 圣人走后,崔皇后也推开窗牖,望向头顶繁星璀璨的夜空。

 她自领间取出一个平安符,启开,里面夹杂着一缕柔软的发丝。

 这是十八年前,她送徐嬷嬷和初沅离京之时,她剪下的初沅的一撮胎发。

 她知道,自此一别,经年难见。

 她这辈子,注定亏欠初沅。

 她也想方设法地,想通过徐嬷嬷给她更好的生活,至少,也该是大家闺秀那般,千娇百宠着长大。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徐兰嬷嬷那场的大病,让她始料未及。

 等她得到徐兰逝世的消息之时,初沅也已经不见了踪迹。

 所以,她是在为陛下赎罪,也是在为她自己赎罪。

 崔皇后双眸微阖,将那枚平安符珍而重之地压在心口,眼角一滴清泪划过。

 ***

 承平十五年,七月初六。

 是初沅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

 虽说初沅早就嘱咐过府中下人,不必过于铺张,最后的生辰宴,应当还是在宫里开设,然而整个公主府依旧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为了她的生辰大费周章。

 甚至已经开始整理,京中那些贵妇千金,提前给她送来的生辰贺礼了。

 初沅抱着三七坐在凉亭,看着流萤挖空心思,张罗着仆从剪彩挂灯、布置庭院,笑得颇有些无可奈何。

 她垂眸,轻抚三七毛茸茸的小脑袋,思绪万千。

 三年前的今日,她及笄的前夕。

 她为了躲过三娘为她举办的出阁宴,故意将自己折腾到牢狱之中,看不见天日,等不到明天。

 那时的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的生辰不是煎熬,更不是折磨。

 而是万众瞩目,是所有人的期盼。

 初沅低下头,凑到三七的耳畔,小声叙说着心事:“三七,你说……我今年能收到怎样的礼物呢?”

 然而三七并不会开口讲话,它喵呜着伸出猫爪,挠她胸前的绸带。

 初沅也不知道它是哪里学来的坏德性,忙是握住它的小爪子,颦蹙着秀眉,低斥道:“这可不能乱抓,万一我的襦裙掉了,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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