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奶奶,在呢。”他掀开门帘,往里面看去。

 沈净繁坐在榻上洗她的假牙,见程榆礼过来,擦一擦湿淋淋的手。麻利地将牙装上,动一动颌骨,咔咔咬了两下。

 “好久不见你过来了?又什么事儿要劳你们家老太太神?”

 沈净繁不留情面奚落他。

 程榆礼只是笑着,在她跟前坐下。

 沈净繁一瞧他这脸:“唷,这脸怎么了?”

 程榆礼说:“跌了跟头。”

 “别是让人给揍咯。”沈净繁说着,探手去碰一碰他的伤口,“去医院看过没?”

 他讪讪笑:“这点小伤还去医院,让人笑话。”

 沈净繁叹道:“从小没见你打过架挂过彩,安安分分的一小孩儿,能惹上什么事儿,怎么这会儿挨□□脚——得了,你要不乐意说奶奶也不问,只能说这叫什么呢?是祸躲不过啊。”

 她是个开明的人,看出程榆礼的踌躇。关切得点到为止。

 程榆礼似笑非笑点一点头,不应声。

 沈净繁又问:“怎么今儿就你一人来呢?往日里不都是上哪儿把你媳妇儿捎着。”

 程榆礼尚没接话,奶奶递过来一颗酸梅。他摆手说:“不吃,胃不好。”

 沈净繁啧一声:“瞎矫情什么呢?怎么就又胃不好了?”

 他淡淡说:“可能是忙的。”

 胃疼,是因为不吃早餐。不吃早餐,是因为想多睡会儿。多睡会儿,是因为不想醒来。

 谁都想贪一贪黄粱梦,贪着贪着就把身体折腾坏了。恶性循环。程榆礼最近是越发回避现状了。精神困顿,绝非好事。

 沈净繁见他这样,试探问:“跟月月闹别扭了?”

 程榆礼也没瞒着:“离了。”

 沈净繁闻言一愣,急着猛拍大腿:“怎么回事儿?”

 他想了想,说:“老爷子一而再再而三从中作梗,她心里不踏实。”

 “哎哟,程干那个混账玩意儿。净不干人事儿!”

 程榆礼想到他爷爷就心烦,他不想多谈这件事,指一指旁边老式收音机,悠悠道:“您给放首曲子听听吧。”

 沈净繁拨开开机键,给他放了一曲《打渔杀家》。

 她又问:“难不成是因为夏家那个丫头?”

 程榆礼说:“有一点影响。”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青黑,沈净繁看出他的倦意,指一下榻前的墙壁:“先不说这个——我最近寻思这面墙有点儿过于光秃了,想挂点儿东西上去,就想着让你画幅画。既然你来了,干脆现在就画上吧。”

 程榆礼顺她指的方向看去,问道:“画什么样儿的?”

 “随意你。”

 从奶奶的桌下取来笔墨纸砚,在桌面铺上一层薄薄绢布。程榆礼没有落座,只躬身桌前,纤长的指圈住细细轻轻的画笔,柔软的笔锋在绢布中央拓下一朵莲花花心。徐徐地点,轻轻地勾,一株清莲的形状轻巧地落了下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耳边是沈净繁的话语声,混着檐下淅沥的雨水,她望着程榆礼潜心作画的侧影,说:“夏家最近也是不安宁。”

 他淡淡地“嗯”了声。

 “你知道了?”

 少顷,程榆礼顿一顿画笔,答:“猜到了。”

 他前几天跟秦见月说夏家的事,是夏桥的妻子陈柳然出了事故,据说已经到了送医院抢救的严重程度,但什么原因也没对外公布,陈柳然好歹是个有名望的大画家,有什么大事故能让这一家子讳莫如深。

 他说:“夏桥有暴力倾向。”

 沈净繁叹一声,摇一摇头:“自打你小时候就听见这风言风语了,没想到这一出又一出的。送走一个,还不悔改——你跟他谈生意的事情怎么说?”

 程榆礼:“如果是真的,我还不至于没底线到和这样的人谈合作。”

 可能是当时年纪小,他不大记得沈净繁所说的“风言风语”,但现在回想,当年关于夏桥的第一任妻子的过世原因就众说纷纭,联系到眼下这类传闻,忽然一切都能串联上了。

 程榆礼心中乱想着,沈净繁也讲起他儿时一些旧事。

 老人都这样,喜欢忆往昔。说起程榆礼从小受到程干的牵制,比起程榆礼的爹妈,爷爷对他的管束更为苛刻。被送去学钢琴和小提琴,他分明觉得分身乏术,却不吭声地顺从。沈净繁说到这儿,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却不说?程榆礼仍然不接茬。后来是发觉这孩子在画画上面还挺有天分,于是往这方面培养了一下。

 程榆礼听着奶奶在耳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曾经。

 明明叫他沮丧失意的话题已经过去,心头那一片乌云仍然固执地悬着。

 画笔蘸上朱色的墨,落下就不再成一团团模糊的花瓣。

 笔端无意识地绘深,变成女人的唇,女人的眉。

 “怎么不说话?”沈净繁的话将他意识牵回。

 程榆礼忙松开笔,再看过去,这幅画已经让他画得不伦不类。心烦意乱想要揉碎,又不忍地完整保留住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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