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凤隐回到奈何宫时,已有三分酒意。

 苍白的手,乌黑的门。

 苍白的手推开乌黑的门,吱嘎声拖得很长,他眯起被酒浸得微红的眼睛。

 煌煌烛火下,有人盘膝坐于矮榻上,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托腮苦思。

 凤隐并不意外,掐了掐眉心,走过去,将手里拎着的细嘴酒壶“砰”地一声重重放在棋盘旁,然后转身,掀袍,落座。

 对面的人已不年轻,称得上苍老,他白须白发,双手拢在袖中,闻声抬眉,清朗的目光在凤隐阴郁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到棋盘上。

 两人隔着棋盘静坐,良久无言。

 烛声哔剥,烛泪滚落。

 凤隐忽然抻臂,捞过他跟前的棋盅,拈一颗黑子,落下,唇瓣轻启:“何时来的?”

 老者凝子不落,扔在沉思,随口道:“亥初三刻。”

 凤隐瞥一眼窗外:“啊,天都快亮了,你等了本尊一夜。”

 嗓音中满是浓重的倦意,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好像别人等他不管等多久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坐姿也不大庄重,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半躺,屈肘支着上半身,把玩棋子:“你不好奇本尊打哪里回来,又去见了谁?”

 老者笑道:“瞧你的样子,我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不必再问。”

 凤隐眼里闪过讥诮:“看来你倒是完全不担心。”

 老者抚须:“今日你去试他,如何?”

 凤隐如实回道:“他的剑已很快。”

 老者身子前倾,目光陡然如电:“跟你比呢?”

 凤隐侧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恐怕不比我慢。”

 老者又问:“那他的心呢?”

 凤隐:“他的心也已足够坚定。”

 老者展颜:“不错,我已料到。”

 凤隐挑眉,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

 老者:“你也不必气馁。”

 凤隐板着脸:“我没有。”

 老者恭维:“你的武功另辟蹊径,在世间罕逢敌手。”

 凤隐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等着他的下文,果然——

 老者:“但他与你不同。”

 凤隐:“什么不同?”

 老者:“他是个天才。”

 凤隐盯着棋盘,良久,才轻轻颔首,表示赞同:“他确实进步得很快。”

 简直快得离谱。

 “而且他永远也不会停下,除非他死。”老者拂袖起身,他似乎已坐得太久,不想再坐,背起手踱起步,伸展着僵硬的双腿,几个来回后,他突然停下,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天才往往都死得早。”

 “放心,他不会比我死得更早。”凤隐执壶,壶嘴倾下,辛辣的酒液灌入滚烫的喉咙,宛如烈火燎原,烧哑了他的嗓子,他眸色晦暗,低声承诺,“我向你保证。”

 *

 九月廿五这日下了霜,衰草上凝结着霜冻花。无风,有雾,天地苍茫。

 官道旁,一面青布旗子斜斜地挑了出来,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茶”。

 茶亭不光卖茶,也卖酒,不光卖酒,还卖点心面食卤蛋豆干。

 今日这小破茶亭的生意意外地火红,仅有的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就像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

 王麻子用铜制的旱烟袋敲着满是油渍的桌,敞开大嗓:“老板!再给添点蚕豆啊,开门做生意的,这点子眼力见儿都没有?”

 “得了,人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这蚕豆本就是免费赠的,像你这样吃完一碟又一碟的,人老板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给你吃空咯。”与他同桌的瘦竹竿按住他,嘻嘻劝道,“再说了。”

 那人压低了嗓音,“这已到了圣教的地界儿,你可别惹事儿。”

 王麻子一听圣教二字,脸色瞬间变了,收敛了声气儿,埋头咕哝:“圣教怎么了?本事通天了?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哎哟我的大师哥!”瘦竹竿忙去捂他的嘴,“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别忘了出门前师父是怎么叮嘱我们的……”

 “去去去!窝囊废!”王麻子本就是个轴人,听不得说劝,啪地拿旱烟袋挡开他的手,怒道,“老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起开!罗里吧嗦的玩意儿,什么狗屁圣教,几个菜几顿酒啊?就做一统江湖的美梦!”

 这人脾气上来了就口不择言,那瘦竹竿的脸色变了又变,变成铁青色,最后只得闭嘴不吭声,并暗自祈祷这话别教不怀好意的人听见。

 “哈哈哈哈,素闻点苍派王余恩王大侠性子直爽,百无禁忌,今日幸会,果然名不虚传!”隔壁桌上一名黑子男子大笑道。

 王余恩脸上的麻子似乎挤作了一团,皱眉问:“你哪位?”

 黑衣男子起身抱拳:“在下大同学宫,萧观。”

 郿坞岭后,大同学宫声名扫地,如今树倒猢狲散,八卦传言漫天飞,人人都道裘潮生是个伪君子,更有以讹传讹的,说他是个专吸年轻女子阴气的老妖怪,据说已活了八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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