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

 沈君漓原本不打算原谅沈珺意的,可方才小团子的话却点醒了他。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他们倒底是家人,若一直这般隔应下去,或许几十年以后,他们都会后悔。

 沈君漓望向那张多年未曾仔细看过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沈珺意的鬓角已经染上白霜,曾经俊朗的脸上也已爬上了皱纹。

 沈珺意已经老了,他想。

 沈君漓深吸一口气,有些别扭地道:“老头儿,我们和解吧。”

 沈珺意眼里满是惊讶,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君漓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他将脸转向一边,盯着对面的翠竹,生硬地道:“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沈君漓说完,还是觉得别扭,又加了一句:“就当是为了桉儿。”

 沈珺意闻言,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泪花。

 他没想到,沈君漓会来找他和解。

 一直束缚着他的囚笼,被沈君漓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粉碎了。

 好半天,沈珺意才含着泪水道:“好。”

 沈君漓转过头,就对上了沈珺意湿润的双眸。

 他已经很久没见沈珺意哭过了。

 上一次见沈珺意这般泪眼朦胧的模样,还是在娘亲去世的时候。

 他记得那时沈珺意抱着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他,说了一句他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漓儿,哭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是因为你爱那个人够深,所以失去时,才会痛哭流涕。”

 沈君漓忽然能够理解沈珺意过去犯下的那些错误了。

 也许就是因为爱得太深,得到了又失去,才会疯魔吧。

 “行了,老头儿,你想说的也说完了,我想问的也问完了,你该回去了,我还有公事要忙呢。”沈君漓看不得沈珺意那两眼泪汪汪的模样,凶巴巴地道。

 沈珺意笑了笑,抬手抹去眼泪,道:“不是要和解吗?那你叫声爹给我听听。”

 沈君漓瞪了沈珺意一眼,当沈珺意以为他又要和自己吵架时,却听见了一声:“爹。”

 沈珺意的眼里盛满笑意,他拍了拍沈君漓的肩膀,道:“行,我回去了,你忙吧,漓儿。”

 沈君漓听见那声“漓儿”,愣了好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时,沈珺意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他垂眸,望着棋盘上的棋局,捻起一颗棋子。

 虽然他一直和沈珺意闹矛盾,但沈珺意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年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当他能读书写字时,沈珺意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沈家的家训。

 不做繁盛之花,而做常青之树。

 一株繁花,盛极必衰,一棵古木,虽有叶落无声之时,却可常在。

 沈家能经百年而长盛不衰,便是因为历代族人的知进退。

 他们懂得何时该为君王,为天下分忧,何时又该及时放权,功成名退。

 如今这重任落到他肩上,他也必然不会让沈家步郑家的后尘。

 ——

 今夜,南阳侯府的人都难得安眠,可大理寺里却一片肃穆。

 二十几位大臣被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们眼里早已没了曾经的神采奕奕,只剩下呆滞与淡薄。

 大理寺内有专门关押罪臣的大牢,密不透风,暗无天日,抬头只望得见幽长的窄道,以及尽头挂满刑具的审讯室。

 进到这里的人,往往要接受严刑拷打,完好无损地进来,皮开肉绽地出去,而等待他们的,不是那漫漫无期,有去无回的流放之路,就是那午门外的断头台。

 罪臣们被分别关进幽暗潮湿的牢房里,每个牢房外都有两个看守的官差,手握长剑,神情肃穆。

 这里就是一只蚊子都难飞进来。

 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另一部分牢房里,也有人彻夜未眠。

 郑兰自被押入大牢后,就不吃不喝,如今嘴唇干裂,嗓子嘶哑,明明困得不行,却倔强地不肯闭上双眼。

 “爹爹就快要来救我了,不能睡,不能睡……”她蓬头垢面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念叨着。

 “哐当——”不知等了多久,牢房的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郑兰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扑了上去。

 “是不是爹爹叫你来救我了?!”

 那官差冷漠地将一个木盒推了进去,然后在郑兰还未来得及扑出来时关上了牢房的铁门。

 他站在牢房外,毫无感情地望着郑兰,道:“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爹不会来救你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郑兰嘶哑着嗓子吼道。

 那声音像是破损了的磁带,难听又刺耳。

 “因为——郑家已被满门抄斩。”官差冷冰冰地道。

 郑兰难以置信地顿住了动作,既而用手抱住头,官差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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