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番外)

 而他生存的地方,只有一条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言泽做了,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小孩,给予了他一直渴望的温暖。

 言泽告诉他,有事不要硬抗,你有人可以依赖。

 言泽手把手地叫他认字读书,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言泽一面握着他的手写“阿良”,一面对他说:“这名字好啊,阿良这一生要时刻保持着善良的心,胸怀苍生。”

 阿良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心跳渐渐变快。

 他该如何告诉言泽,他那颗心,早已被鲜血污浊,再不可能与“善良”二字沾上边。

 他与言泽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几年。

 那段日子太过安逸舒适,温馨幸福,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家向官衙报案,说自己家的姑娘和小孩不见了,他们寻遍了各处却找不到。

 阿良一听,心中便觉得不安。

 他隐隐猜到,这件事情也许会与琳琅有关。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一直未曾出现过的旬空给他传了一封密信,约他在离衙门不远的荒废道观里见面。

 旬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言泽在查的是琳琅的生意,而他要做的,就是替琳琅的一位下线隐瞒罪行,不得让这件事暴露。

 阿良接下了这个任务。

 言泽是个爱民的好官,一得到消息,便每日都带着人出去寻找。

 他们很快就查到了胡周的酒馆。

 当言泽他们下酒窖时,阿良替胡周转移了视线,所以胡周并没有暴露。

 可阿良每日都在接待那些哭得伤心欲绝的受害者家人,心里十分煎熬。

 他知道,若是自己完不成任务,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要活下去,就必须踩着其他人的尸骨。

 换作以前,他定当丝毫都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可言泽教会了他仁慈,教会了他去爱别人。

 一直被他死死压抑着的天性,开始渐渐冲破铜墙铁壁,野蛮生长。

 同情、愧疚、纠结……

 无数的情感冒出来,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理智和感性每日都在拉扯,在他偷偷将言泽递给大理寺的奏折烧掉的时候,在他看着言泽为了此事奔波忙碌的时候,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

 他却始终犹豫踟蹰。

 而这种犹豫,终于在见到那个在大雨中迷茫痛哭的女人时,烟消云散。

 他曾在榕树镇上见过那个女人。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在河边一面洗衣服,一面哼着歌,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后来小姑娘失踪了。

 她的家人一直在寻找她,却杳无音讯。

 如今他醒悟过来,小姑娘莫约也是被胡周抓了卖到了别处。

 而望着她的模样,心里的堡垒终于崩塌。

 他不想再做这违心的破事了。

 平生第一次,阿良选择了反抗。

 他哄着女人,策马将她带到了京城里,指导她去敲响了鸣冤鼓。

 他带着斗篷和面具,躲在阴影里看着女人被大理寺的官差带走,才转身离开。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话,他可能面对暴露甚至死亡的威胁,可他从未觉得如此放松过。

 就算死,他也不在乎了。

 而幸运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被琳琅的人察觉。

 不久之后,大理寺的官差果然顺着线索查到了榕树镇和清河镇。

 大胡子被带走,官差也成功从言泽那里获取了信息。

 他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旬空给他的下一个指令,是杀了言泽,将言泽新写好的奏折拿出来。

 后者他可以做,但前者,他做不到。

 他费尽心思弄了一株能让人假死的药草,混进莲子羹里端给了言泽。

 他看着言泽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终于放下心来。

 待言泽呈现假死的状态后,他才潜入言泽的屋里,将奏折拿走。

 旬空定的交接地点在之前那间道观里。

 他隐隐觉得,自己此去大概是凶多吉少,于是提前写好纸条,然后才出发。

 一路上,他都留了记号,希望官差能顺着它找来。

 最后,他将纸条埋在了草丛的土里,才进了道观。

 果不其然,他完成了任务,却也暴露在了官差的面前,所以,他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琳琅对他下了杀手。

 他看清了杀他的人是旬空。

 那个将他领进琳琅的人,亲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有些讽刺,却不意外。

 旬空是他本该变成的模样,冷酷无情,shā • rén 如麻。

 可惜他遇见了光,再也无法回到黑暗的地狱里。

 他用尽全力,在死之前,伸出手指,指向了埋着纸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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