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扫描完毕,水流哗啦涌出。

 男人用力地反复冲洗着手,自动调节好温度的水流从他指间和手背滑过,像血液浇下来,粘稠又恶心。

 恶心。

 太恶心了。

 他抽回手,后退两步远远离开洗手台,茫然无措又慌乱地在卫生间里转了一圈,找到挂架上摆放的水果刀。

 划掉它。

 把恶心的东西划掉就好了。

 他咽咽喉咙,伸手去拿那把刀。

 ——“啪”。

 明亮的光线从头顶倾洒而下,霸占掉他的视网膜。他不适地遮住眼。

 “陈听晏?”

 他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声音里带着惺忪睡意,软软的,干净的。

 那人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语气不解:“你在卫生间里做什么?”

 陈听晏慢慢放下手臂,漆黑的瞳仁茫然空洞,直勾勾地看向她。

 苏从意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一遍:“你不睡觉也不开灯,在卫生间里做什么?”

 那人直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

 苏从意迟钝地察觉到他状态似乎不太对,瘸着脚靠近他:“你……”

 不等她走到跟前,男人主动往前两步凑上来,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他力气很大。

 苏从意被勒的后背淤青发疼,轻轻挣了一下,却换来更紧密的拥抱。

 “……苏苏。”

 他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声音又低又哑,喉结顶着脖颈上下滚动许久,终于还是低下头将脑袋埋进她颈窝,委屈地红了眼眶,“我做噩梦了。”

 苏从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打的措手不及,瞌睡虫吓死一半。

 她想要推开他,又觉得他现在很需要安慰,就像惊吓过度奓毛的猫。

 苏从意心软了,没有受伤的右手绕到他背后,迟疑两秒,轻拍他脊背。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身体特征和气场气质各方面,完全是一个男人。

 可背脊还是如同少年时期单薄。

 ……他这些年没有好好吃饭吗。

 “梦都是假的。”苏从意拿出撸猫的温柔耐心,“你梦到什么啦?”

 埋在她脖颈的猫瓮声瓮气,还带着点鼻音,小声:“梦到你死了。”

 苏从意:“……”

 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耐心碎成渣渣,苏从意黑着脸想把他撵走,让他自生自灭,结果动作间却敏锐感受到,肩膀布料湿掉一小块。

 ……不会吧不会吧。

 苏从意震惊一瞬,紧接着特别想笑,怎么会有男生被自己的噩梦吓哭啊?

 她到底死的有多惨。

 这种行为只符合高中时期的陈小花,决不该是从容不惊的陈先生。

 苏从意无声叹一口气,叫他:“陈听晏,你看着我。”

 “……”

 抱着她的人毫无反应。

 “陈听晏。”苏从意又叫一声,用手拖着他的下巴,把人从自己颈窝挪开,“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男人被她捏着下巴,很乖地没有反抗,垂下眼帘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额发在她颈间蹭得凌乱,虹膜被水洗得清亮,眼尾湿漉漉地泛着红。

 瞧着莫名很好欺负。

 苏从意心里生出一种久违感。

 重逢以来,陈听晏一直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样子,披着层懒散温和的玻璃壳,调戏她也得心应手。

 可这样的陈听晏让她很陌生。

 她认识的是那个住在阁楼里,背着苏父苏母,被她按在椅背上偷偷亲密,心情低落时就来找她拥抱的陈小花。

 只有后者,才能让苏从意真正感受到,陈听晏在某些时候是需要她的。

 赶走杂乱的思绪,苏从意收回捏着他下巴的手,道:“噩梦都是相反的,你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可是要苟到一百零一岁的玛丽苏。”

 她说着就笑起来。

 灯光在她偏橘红调的栗棕色长发上流淌,充溢着鲜活灿烂的生命力。

 恶劣情绪被安抚,陈听晏整个人冷静下来。她只需要站在他跟前,什么也不做,他坍塌的世界就开始重构复原,天际的月亮正常升起。

 估摸着这人心情恢复得差不多,苏从意把他赶出洗手间,关上门。

 她是被水循环憋醒的。

 洗完手出来,她发现陈听晏还站在门外等她,姿势没有变动一下。

 苏从意慢腾腾地瘸着腿躺回病床,陈听晏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他变得沉默而黏人。

 苏从意问:“你不睡觉吗?”

 陈听晏摇头。

 苏从意:“那我睡了。”

 陈听晏点头。

 苏从意闭上眼,卷着被子翻身,背朝着他面向另一边。

 陈听晏见状,有一点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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