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五爷的误解

 听闻佟奉全的泛古堂出了事情,店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出手,琉璃厂不少和佟奉全有点儿交情的人,听了消息后都通通赶往了泛古堂。

 韩子奇闻言,也匆匆拿了几张银票,朝泛古堂奔去,佟奉全和沈松山之间的恩怨,他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现在沈松山上吊死了,佟奉全又濒临破产,这事儿必是出在那汝窑三足奁上头了!

 其间是非曲直韩子奇尚不确定,但只从结果来看,两人都是没占到什么便宜啊……

 凡是靠古董吃饭的,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

 旁人都羡慕开古董铺的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说,窃以为古玩儿这行乃是暴利产业。

 几块钱买的东西,一倒手儿就能赚个百倍千倍,古玩铺的掌柜的一个个也都是腰缠万贯,使的钱财海了去了!

 但只有行里人才知道,吃这碗饭究竟有多难!

 先说顾客,能玩儿的起古董这玩意儿的,自古以来无一不是王公贵族大富大贵之辈,寻常百姓单是填饱肚子就耗尽他们的平生气力了,哪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些不当吃喝的玩意儿。

 凡是古玩店的客户,您先得有些家底儿,而后还得懂些文化,哪怕是附庸风雅呢,而民国年间这两者俱全的,无一不是站在社会最尖尖儿的人。

 所以,古玩店三年不开张是常事,开张吃三年只能碰运气,为什么琉璃厂的人现如今都喜欢做洋人的生意,最大的原因就是洋人手里头有钱!

 甭管哪个年代,反正是没人会轻易跟钱过不去……

 离泛古堂还有百十步的距离,韩子奇远远看到一穿着包浆长褂披头散发的男子,正拦住一辆洋车,絮絮叨叨的用英语朝对方说着什么。

 片刻,只见那洋人一脸不耐烦的催着车夫走了,只剩下那披肩发的男子不满的嘟囔着什么,时不时的还用手往耳朵后边儿撩一下头发,以避免和大褂同样满是油垢的头发丝不慎随风吹到嘴里……

 “什么玩意儿啊,连英格力士都不会说,算他妈什么洋人!”

 再走近几步,韩子奇终于听清对方嘴里说的是些什么。因这位爷早年在英国留过洋,能说一口地道的伦敦腔,此时又全靠这一口洋文混饭辙吃。

 所以,在他眼里不会英格力士的洋人他算不得洋人,会英格力士但又会讲中国话的洋人勉强能算半个洋人,只会英格力士中国话屁逑不懂的洋人,才是顶呱呱的好洋人,这位爷就指着这些个洋人吃饭呢!

 “五爷,您吉祥!”认出对方后,韩子奇主动上前行了半个礼,朝对方打招呼道。

 韩子奇也是后来才弄清楚的,这些遗老遗少,虽说已经没落了,但还是最喜欢满清时期的那一套,而今虽说行礼的仪式已然简化,不过是微微曲一下膝盖,但他们见到后还是无比高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一般……

 只是,范五爷此时的回应却超乎的韩子奇的预判。

 “吆,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韩掌柜吗?”范五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您这么大的人物儿,朝我一个遗老遗少行礼,这我可受不起啊。”

 “五爷,您这是?”韩子奇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不小心哪里得罪您了?”

 “哪儿话!”范五连连摆手,阴阳怪气道,“您是琉璃厂的风云人物,一个水仙盆搅动整条街的老板,洋人面前的大红人儿,哪儿会得罪我这么个落魄户!”

 得,话说到这里,韩子奇算是听明白了。

 “五爷,我知道您是恨我把那水仙盆卖给了洋人,对吧。”韩子奇问道。

 “这话说的,东西在您手里,您想把它买谁,五爷我管不着。”范五不屑的瞥了韩子奇一眼,随即仰头朝天叹道,“只是,我原以为你小子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就得有年轻人的一股子傲气,谁成想是一代不如一代喽!”

 “五爷,年轻人做事有年轻人的手段,您老且莫见怪,先慢慢看着就是!”韩子奇却不见多恼,只笑着回了他一句。

 “得!”范五点了点头,自嘲道,“也是,这年头儿各自奔各自的命罢了,谁也说不着谁,大清的江山社稷都能拱手送人,何况个把物件儿呢!”

 “五爷,还是那句话,个人有个人的手段。”韩子奇笑着回了一句。

 范五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有些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随即转移话题道:“你这着急忙慌的准备奔儿哪儿去啊?”

 “就前边不远,泛古堂。”韩子奇朝前面指了一下道。

 “泛古堂。”范五嘟囔了一句,“倒是有点儿印象,就是没进去瞧过,他斜对门就是燕居阁吧?”

 “没错。”韩子奇点了点头道,“只是,燕居阁的沈掌柜……”

 “这我知道,前两天儿给吊死了。”范五不疼不痒的回了一句,“那姓沈的,还欠我几百块大洋呢!”

 范五倒也不是瞎讲,前些日子他曾撺掇着禄大人上燕居阁,零零散散的买了几件儿瓷器,共是四千块大洋成交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