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客栈的名字叫松酿。

 老板娘的名字也叫松酿。

 那一对兄弟显然是生面孔,不懂规矩,但也听说过道上松酿的名号,其中一个不怎么信服,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道:“我堂堂八尺男儿,难道还怕一个娘们不成,你叫那娘们出来,我倒要和她理论理论,谁家的瓜卖五钱银子一斤啊,摆明了是黑店吧。”

 两兄弟的音调恨不能扬到天上去,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如他们所愿,楼上的老板娘还真听见了。

 铃铛轻轻摇起,一下一下,似乎是在随着谁的脚步声一般,从老旧的木质楼梯上,流淌了下来。

 客栈一楼歇脚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往那阶上望去。

 先是鲜红的一片裙角,袅袅娜娜的拖曳在地上,起初还没令人觉得有什么,但当那张面若皎月的脸进入众人的视线中时,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扑上去替她捧起裙角,舍不得叫她沾着一点灰。

 松酿的样貌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似乎不屑于和这群臭男人挤在一起,停在台阶上,露了脸就不肯继续往下走了,倚在木栏杆上,道:“黑不黑店的,有什么打紧呢,反正往胡茶海这条道上,只有我这么一家店,别看我这几个歪瓜长得难看,五钱银子不议价,先到先得,等过了晌午之后,凭谁出十倍的银子,我都不肯赏一块瓜皮的。”

 那两兄弟从鼻子里呵了一下,还不待回敬些嘲讽的话,只听外面,有人扬声一喊:“老板娘,你有多少瓜我全要了。”

 不少人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手笔啊,在吃人的胡茶海里,豁上命奔波这么一遭,不发个百八十万的财,谁舍得享受这等清甜可口的瓜?

 其实都指望着最后能得老板娘赏块瓜皮啃啃呢,这下可是没那个想头了。

 大伙一致转头,想看看是到底哪位大财主。

 客栈门口停着一队车马,都是熟人,大家一看释怀了——“原来是药谷啊,那难怪……”

 可随即,众人心里又即刻反应过来。

 瞧着药谷商队的这方向,可不是归程,而是才刚刚上路。

 依然不得不感慨,还是药谷财大气粗,钱都还没挣到手呢,先扔出去一大把。

 想必是此行亏了也无所谓的。

 药谷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个非常佛系的存在了,他们平常的挣钱的活计不多,往西的商道真正打通了之后,他们一年最多走两回,春秋各一次,不过今年似乎是个例外,他们春季的走商刚结束之后,紧接着,入夏又再来了一回。

 领队的马上是个黑黝黝的健壮汉子。

 也是个熟面孔,经常在这条道上来回,名叫狼毒。

 他吩咐人痛快付了钱,将所有的瓜一个不落的搬到自己的车上,松酿数着钱,笑开了,招呼他们进店,免费给点茶喝。

 药谷的人行走江湖是有点说法在身上的,谁见了都得让一道,毕竟药谷的谷主是天下医首,谁敢保证自己一声无病无灾,没有求到人家的一天呢。

 药谷的弟子们一进门,已经有人自觉留出了最畅快的一张桌给他们。

 狼毒点头致谢,掌柜的亲自送上一大壶冰镇的凉茶,狼毒让自己的师弟们都分喝了一碗。

 刚坐下,便有人凑上前来,客客气气问他求些解暑的药丸。

 客栈里坐着这么些人呢,这种东西,要么都给,要都都不给,若是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不仅落不着好,还难免得罪人。

 狼毒微微一笑,倒还真的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不小的包袱,打开来看,里面竟是一堆鼓囊囊的荷包。

 只听他温和道:“此次药谷准备带到西边的货,正是新调配的解暑圣品,大漠里酷暑难忍,今日聚在客栈中的,皆是我大旭朝的同胞,大家都分些吧。”

 一厅堂的人,听着这话,谁不赞一声药谷的高义,一个个乖乖排起队领药,谁也没有去争去抢的。

 但仍是有例外。

 狼毒环视客栈中央,只见楼梯栏杆后,一处隐蔽的单人桌上,一个佝偻又瘦弱的身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身上裹着灰布的袍子,大热天的,他将自己浑身上下遮得密密实实,也不嫌热,别人都在巴巴等着药谷的解暑圣药呢,只有他稳坐如山,一动不动,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也没怎么动。

 狼毒拿了一个荷包走过去,客气地唤了一声:“老人家。”

 那老头侧过脸。

 狼毒站的近了,一双眼睛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

 老头侧过来的这半张脸上,触目惊心一处陈旧的烫伤,皮肤不仅皱皱巴巴,而且还抹着黑灰一样的东西。狼毒身为一个医者,丝毫不怵这样的惨貌,甚至还很不知趣地打听道:“老人家,您的脸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空洞着一双眼,答道:“年轻的时候铸刀叫铁水烫了,不懂事,自己随便抹了草木灰,最后皮一下都烂了。”

 狼毒点了下头:“烧伤是不能随便涂药的,你当时应该正经找郎中瞧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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