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人

 “我在想,”莱因神父十指交叉,声音低沉,“我在想,神真的原谅那个故事里的哥哥了吗?”

 “……什么?抱歉,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格格莱尔夫人有些困惑地说。

 “我不明白,神如果想要原谅那个兄长,那么他的罪责总该是有期限的吧,就像法官审判犯人,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哪怕要判处他绞刑,那么死亡也是一种结束啊。。”

 “但是,那么宽容的,永远深爱着人,甚至愿意为了人而将自己捆上十字架的神,却唯独没有原谅那个兄长,祂为他定下了惩罚,并且宣布永不结束,那是多么漫长的痛苦啊,漫长的看不清前路,也无法回头,人是不会为了没有尽头的东西而幡然悔悟的,漫长的痛苦只会带来憎恨,神不会不明白,可是为什么祂还要那样做呢?”

 格格莱尔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说:“请问,莱因神父,您是不是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罪呢?”

 莱因眨了眨眼睛,说:“是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吗?”

 年长的女性脸上忽然露出笑容:“既然这样,那我就明白了。因为犯过大罪的人,是不会这样想的。”

 “所谓的痛苦,所谓的原谅,唯独这些,绝对不是神能够给予的。”

 “哪怕全知全能,哪怕无所不能,但是唯有这些,神绝对做不到。”

 金色头发的女子微微垂下眼帘,也只是这一瞬间,能够让她被人看出,在这样年轻的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眼角竟然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因为所谓的原谅,所谓的忏悔,只会存在于犯罪的人和因这罪而得到痛苦的人之间。那是只会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有人才会希望得到别人的原谅,也只有人才能去原谅别人。”

 “我的话或许有些冒犯,请您千万不要介意。但是我一直认为,那些前往教堂想要忏悔的人,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得到原谅,也不是真的想要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他们只是想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不可以对其他人言说的事情痛痛快快的说出来,然后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温柔而宽慰的话,就好像他们才是那个饱受心灵折磨的受害者一样,再心平气和的离去,就仿佛他已经结束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这是不对的,这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与原谅和忏悔相关的事情。因为神不能原谅任何人,神不会受到伤害,至高无上,全能全善,甚至可以死而复生,可是唯独有一样,神不是人啊。”

 “那么,神能够原谅谁呢?”

 “所以,神之所以让这个故事里的那位兄长永恒地活下去,一定是因为他太过于偏爱那位兄长了,所以他才感到那么悲伤,因为能够原谅那位兄长的人,已经死去了啊,他的血已经渗入了泥土之中,他的尸骨上已经生出了迎风招展的苹果树,即使诉说一万遍忏悔的话语,也不会得到回应,那个能够接受那份忏悔和给予原谅的人,早就不存在了。那么,谁还能说明他应该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所以神只能让他永远活着,一直一直活着,因为没有人能够制裁他,也没有人能够怨恨他,他只能怀抱着自己的罪,孤独而永恒的活下去。”

 金发的女子嘴角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可是声音却非常的低沉与悲伤。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黑袍的年轻神父沉默不语,他蓝色的眼睛低垂,这让他看上去很英俊,但是大多数人在和他接触过一段时间之后,都会忘记他漂亮的外表,只会记得他那温和异常说话的口气,以及那种说不出来的,会让人感到心软,乃至于心痛的气质。

 格格莱尔夫人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第一个故事,她和她的同伴们都不一样,她是在人类的世界中长大的,虽然也不断的被背叛,可是她人生中大多数快乐的时间,都是在人类的身边。

 她是个孤儿,在一间破败的小教堂中长大,老神父是个矮小的老人,声音沙哑却非常严肃,总是会摸着她的头,缓慢地说:格蕾丝,你要诚实,善良,虔诚,不可忤逆神。

 其实那个时候的她并不明白所谓的神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虔诚,但是她却非常敬仰这个瘦小的老人,她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看见他那如雕塑一般满是沧桑的侧脸,她觉得每一条皱纹都有一个漫长的故事,都是一片枯萎的落叶。

 下着雨的时候,教堂的角落里会漏雨,滴滴嗒嗒的雨声敲击在屋顶上,和老人在神像前念诵经文的声音合在一起,清脆的,沙哑的,好像翠绿的青藤与枯瘦的老树交织在一起,绽放出新绿的嫩芽。

 而她记忆里的第一个故事是,世上曾经有一座罪恶滔天的城市,那城中的人们都是黑暗神的信徒,他们荒—淫残暴,无恶不作,于是神便派出诸神去毁灭那座城市,而这时,花神便说,我的主啊,如果那城中仍有义人,你也要毁灭那城吗?

 光明神便说,如果这城中有十个义人,我便不毁灭这城。

 可是那座市早已堕入黑暗神的掌心,连十个义人都无法寻到,于是诸神降下火焰和硫磺,让这座华美的城市化作灰烬与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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