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永生

 “……安切特,真有你的。”

 叙燃后槽牙抵着低声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像是肺疾病人的咳嗽。

 她满眼都是璀璨又衰败的宇宙星河,隐约从裂痕中一闪而过的幢幢人影构成了世界的全部轮廓,惶惶度日的世人并不知道他们向往的大道通天从开始就是个piàn • jú 。

 ——不,也不能称之为完全的piàn • jú 。

 就只不过是,需要第一个殉道者,来开启全新纪元的篇章。

 而现在,叙燃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来当英雄的。”

 她牙关咬死着,从唇齿间泄出的语句是矛盾的轻缓柔和。最初的本能恐惧过后,所升腾起来的便是孑然怒火,自掌心翻涌的猩红一齐烧到倾泻宇宙。

 满目光怪陆离的色斑中,叙燃垂着眼睫,从一抹抹构成世界的框架碎片中看见了什么场景。

 “……”

 充斥着大雪与迷雾的底城,拖曳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倒在菩萨像前。女孩仰头望向神佛低眉,满目灰白中,僧人推开寺门,将边缘磨损得发白的袈裟披在她身上。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那帮杂种。”

 咳出的污血染在袈裟上,将布料蹂得愈发脏旧,僧人却一字未提,只是道:“你有没有名字?”

 “燃。”

 于是僧人笑起来,“这可不算名字啊,说是法号倒还算勉强。”

 女孩没理会这话,只是扯着僧袍跌撞着试图爬起来,“我一定、一定会……”

 “你要知道,燃,现在不是时候。”

 僧人抬手制止她的动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放开……那还要等什么?!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慈年大师目光低垂,与漫天神佛投下的虚影重叠在一起。

 破旧小亭的香火边,他缓声说道:

 “以须炉火之燃也。”

 “叙燃……”

 “若不嫌弃的话,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唤作叙燃。”

 ……

 叙燃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她弯着眉眼全神贯注地看向那抹飞速闪过的场景,归墟城的大雪与迷雾簌簌而落,将缺口边缘都染上一瞬间的灰白。

 翻动的掌心烧起一团火,她自万千宇宙的至高点垂眼凝视。

 破损于爆炸之中的千手虚影一点点勾丝重建,直至遍布撑满了视线范围之内的星河,于星火之上骤然绽放。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让炉火燃烧了,您说呢?”

 ……

 叙燃并不在乎永生,飞升者自我奉献式的信念对于她来说,也不过可有可无的调剂品。

 她更不会在意天道与宿命,一个连因果都不信的佛修,又怎么能让她卑躬屈膝来接受安排好的命运章程?

 从始至今,她是燃烧在归墟城永不熄灭的烈火。

 机械构造的九重楼宇困不住她,那么,这条升天归途也不能。

 “谁管将来怎么样,至少现在,至少在这一刻,我说一句我是世界最强不过分吧?”

 叙燃大笑着张开漫天千手虚影,无数曳动着的金红色光辉贯穿宇宙,直直撕破那道本就破损的口子,将世界的落影击碎又重塑在全新的星河带上。

 天道的缺口蓦然战栗起来,下一秒却被更为疯狂的千手撕得粉碎。

 佛修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废物没有存活的必要了,既然弱小到还要别人献祭自己来补全你,我不如送你一程,去做新世界土壤的养分。”

 叙燃面上似有讽意,又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看好了安切特,力量是这么用的。”

 “不过算了,想来你也看不到了。别担心,我到时候刻录下来,反复去你的坟头播放。”

 千枚手臂贯穿撕碎宇宙的缺口!又在即将塌陷的轰然毁灭中,根根盘踞成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网结,撑起了一枚崭新的构建屏障。

 世界法则自动重新运转,一抹抹碎片化场景交织着构成了全新宇宙的框架,神祇与修者共存在一片天地之下,鬼神与凡体的界限彼此间泾渭分明又相互交融。

 或许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升天榜。

 “……”

 那名徒手撕破了天穹的佛修悄然下坠,足以支配掌控天地的恐怖权力说弃便弃,只留下一身的火,与手中的枪。

 从头到尾,叙燃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哪怕身死道消,哪怕宇宙倾塌、星河陨落,哪怕通天路被焚烧殆尽,世间再无升天。

 ——世间如今,已再无升天。

 至于永生?

 谁人永生?那关她什么事情?

 说不定还会有下一个再心惊胆战着触碰到这股力量的修士,说不定再没过几百年时代便彻底被颠覆,说不定、说不定,无数个说不定……

 无所谓。

 哪怕届时,所有人都将安息,她也依旧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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