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耗子

 “是这里!”他惊喜地扭头。

 萧侃努努嘴,示意他将管道口拆开。

 这个活和铲土一样,本身不难,难的是要减小动静,毕竟,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进入美术馆,假如被人撞见——

 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块铁皮,他拆了足足小半个钟头。

 相较于地道,通风管道则狭窄多了,萧侃两手并用,以膝盖跪行。

 林寻白体格大,光是钻进去,就换了几次角度,最后只能像蜥蜴一样,肚皮贴地,匍匐着往里挪。

 很快,他们从天花板的出风口看见了美术馆负一层的展厅。

 若是用这样的方式沿管道爬上二楼,进入子母厅,的确是什么监控也拍不到。

 二楼展厅内,破碎的玻璃展柜依旧维持着原样,地面的血迹还留有淡淡的红痕,因为是凶案现场,四周都设有警戒绳。

 萧侃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仿佛能看到陈恪躺在那里的模样。

 他双眼涌血,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一个人临死前会想什么呢?

 是回顾自己的一生,还是遗憾尚未完成的事?

 又或是。

 苦苦挣扎而无力回天。

 关于这一点,林寻白有过短暂的体会——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

 他喃喃道:“也许陈恪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一张假画丢了性命……”

 “未必。”

 萧侃望向空荡荡的展柜,不以为然。

 陈恪躲在馆内,是为了拿走壁画,他死了,意味着没有成功。

 而另一路人由地道进入展厅,成功将画盗走,因此,盗画之人十之bā • jiǔ 与shā • rén 案有关,那么问题来了。

 提前知晓壁画会在丝路美术馆展出的就那么几个,尽管陈恪一心想阻拦巡展,但表面上看,他还是陈海的儿子,是发布会邀请的嘉宾。

 即使双方狭路相逢,何至于痛下杀手?

 要么——

 他是知道了非死不可的事。

 要么,他是遇上了非死不可的人。

 “走吧。”她说,“地道走得通,找人就有方向了。”

 “去哪找?”林寻白问。

 “去鬼市。”

 ***

 党河边的老榆树下。

 尕张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截烟头,眉头皱得像树干上的疙瘩瘤子,林寻白给他递上一根新烟,被他反手推开。

 “别别……帮不了的事,烟不能随便抽。”

 “尕叔,这事你都帮不了,那谁帮得了?”林寻白腆着脸继续示好。

 萧侃靠坐在一旁,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

 火苗一蹿一灭。

 她的双眼忽明忽暗。

 尕张侧目瞥了一眼,嚯,她倒是稳如泰山。

 “你这妮子胆也忒大了,才出来几天呀,还想再进去?”他压低声音数落道,“找我引荐盗墓贼,亏你想得出来,我怎么可能认识土耗子!”

 “鬼市的东西向来不干净……”林寻白含蓄地说,“总有土耗子来销赃吧?”

 对此,尕张不能否认。

 可他是个正经人,向来是卖赝不卖赃的!

 “反正我没那么野的路子。”他再次坚定回绝。

 萧侃手臂一弯,没大没小地搭上尕张的肩膀。

 “尕叔,张阳抓我,肯定是抓错人的,一旦案子真相大白,我随时可以起诉他们拘留我、恐吓我,对我造成了极大的精神损伤,导致我失眠、多梦,还心悸……”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萧侃扬起嘴角,笑得十分坦然。

 尕张的口气瞬间软了几分,“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有些事可以灰,但不能黑。咱们在鬼市混饭是打擦边球,可球飞过头,往黑处去,就是麻烦事了。”

 “你放心,我找他们问几句话而已。”

 “不是要入伙?”尕张再三确认。

 萧侃嫌弃地啧啧嘴,“干那行太脏,我才不去。”

 尕张松下一口气,把林寻白手里的烟抽了过来,“老实说,我现在是真不认识土耗子,不过……”

 他以前是认识的。

 那还是他和林寻白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有一年深秋,鬼市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娃蛋,穿着一件破得掉絮的旧袄子,鬼鬼祟祟来卖东西,说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尕张看了一眼,是个豁口的白瓷碗,清末民初的,不值几个钱,卖也卖不掉。于是,那小娃两天都没吃上一口热饭,就靠怀里揣的三个黄馍充饥。

 尕张瞧他可怜,给他买了一碗热面。

 吃面时,小娃告诉尕张,自己是打甘南来的,姓吴,单名一个鼎字,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去年冬天,他爹在外打工意外死了,工头不肯赔钱,宁愿去蹲号子。他娘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三个姐姐嫁出去两个还剩一个,姐弟俩商量后决定,姐姐在家照顾他娘,他跟着同村人去山里支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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