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眼

 指尖刚一触上墙壁,一股诡异的力量就从墙里涌出来,坚实的泥墙变成沼泽般的烂泥,将他的整只手掌吸了进去!

 他惊慌地后退,反被越拉越近。

 泥墙一点点将他吞噬,把他整个人拽入画中,形同鬼魅的强盗在他眼前飞奔而过,他们哀嚎遍野、凄惨绝伦,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壁画……

 他们怎么能跑出壁画呢?

 倘若他们出来了,那画上的人不就少了吗?

 他惊出一身冷汗!

 耳畔响起尖锐刺耳的惨叫。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出那是满仓的声音,他想起身,身体却分毫不得动弹,连眼皮都没法睁开。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是酒喝多了?还是今晚气温低,把身体冻麻了?

 第二个惨叫刺透耳膜。

 是生哥!

 因为生哥常年在南边,有南方口音,说话比他们斯文多了。

 然而惨叫声不分南北。

 生哥叫得比满仓更加凄厉,像是遭受了钻心剜骨的痛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也是身体不能动弹吗?可为什么要惨叫?

 窦万章的内心焦急万分,更多的是不安与慌张,当意识无法控制肉体时,人的恐惧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周围的叫声此起彼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如锋利的琴弓,来来回回地拉扯他脆弱的神经。

 唰——

 帐篷的拉门被一把撕开,窦万章铆足全身力气,冲开身体的桎梏,将一只左眼微微睁开……

 他眯见一道模糊的线光。

 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明亮的细线就被一团黑影盖住,心脏敲击着胸膛,他屏住呼吸,感受黑影的逼近,血腥气混杂着铁锈味笼罩而来,他正惴惴不安地猜测黑影是什么,一股尖锐的剧痛就扎进了双眼。

 短短一瞬。

 疼痛毁天灭地。

 无名的外力将他的两只眼珠硬生生地抠出眼眶。

 肌肉撕扯成线,血管崩裂成洞。

 眼球脱眶,灵魂出窍。

 麻痹的身体在极致的痛苦中恢复了自由,他胡乱摸向自己的脸颊,却只摸到两个黏糊糊、湿哒哒的窟窿。

 什么光线,什么色彩,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啊啊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惊恐地爬出帐篷,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淌,像两股止不住的红泪。

 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在他身旁,有的隔得很远,哀鸣此起彼伏,响彻整片雅丹,却又淹没在野风肆虐的呼号中,与天地浑然一体。

 因为这里是魔鬼城。

 濒死的绝望让他不分东南西北地狂奔,魔鬼的怒吼追逐着他,他片刻不敢停下,直至声嘶力竭,晕厥在地……

 等他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说他运气好,一路跑到公路边,被一个修路的工人发现,这才捡回半条命。

 其他人则不然。

 他们全死了。

 有的尸体发现的早,分得出样貌,有的隔了一年才发现,成了彻彻底底的干尸,还有的根本找不到尸体,多半是被野狼叼走了。

 那时候窦万章才知道,沙卫的尸体也是没有眼睛的。

 没眼睛的鬼死后无法投胎,会永世徘徊在那片戈壁大漠,每一个去找壁画的人都会成为盲尸的猎物,沙卫会亲手挖掉他们的眼睛,来保护他千辛万苦盗取的壁画。

 早在他们出发前,已经有找画人在沙漠中这样死去了。

 而他们一无所知。

 《得眼林》的故事有心诚则灵的慈悲结局,但在《得眼林》的诅咒里,没人能等到佛祖的怜悯。

 他终于明白了老僧的话。

 ——在菩提树上刻下一只眼睛,佛就能看见世间的一切。

 ——佛看到之后呢?

 ——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就会失去本不用失去的。

 ***

 萧侃恍然大悟,难怪林寻白让自己听完故事再做决定了,因为她根本想不到会从窦万章的故事里听到春生,更想不到的是——

 “生哥就是春生吧,他死了?”

 林寻白无奈地点头。

 根据窦万章的笔录,以及其他几路人贩子的供述,那个叫“生哥”的扛把子,确实是在十五年前的秋天突然与他们断了联系。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原本庞大的团伙四分五裂,各自为营。

 “那收条是不是没用了?”燕山月举起信封摇了摇。

 相比这个,林寻白更关心其他,“陈恪为什么会把收条给你,他不是也要找壁画吗?”

 萧侃扶额,一时不知该回答哪一个。

 亦或是都不。

 春生的死讯与沙雪的出逃一样,都掐断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安静静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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