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雪

 “十五年前……”沙雪精准地说出答案,回忆过往,她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年有人去村里招工,说带我去深圳上班,厂里包吃包住,还有工钱,我就跟着去了,结果……”

 “什么村?”

 “沙家村。”

 萧侃点点头,算是放心了,“拐你的人贩子都被抓了,判了刑关在监狱,你知道吗?”

 沙雪摇头。

 按年纪算,她与萧侃同岁,但看起来沧桑许多,凌乱的头发,破旧的衣服,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她惴惴不安地坐在村口,与身后贫瘠荒凉的村落融为一体。

 萧侃继续说:“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我告诉你了,你是被拐卖的,所以婚姻关系不成立,等我们修完车,就可以带你回家。”

 “家”这一字触动极大,沙雪一时恍惚。

 “对,回你以前的家。”林寻白也附和了一句。

 沙雪再次摇头。

 “不,那里没人了,不是我的家,我家……”她下意识往村里看。

 “你是被卖到这里的!”萧侃强调,“如果不是被拐卖,你怎么会过这样的日子!”

 “那会是怎样?”沙雪蓦然反问。

 暮色不期而至,余晖抚过周遭每一寸土地,最后映入她的眼中——那是一口无水的深井,唯有暗黑一片。

 萧侃答不上来。

 “你还记得你爹吗?”林寻白换了个话题。

 沙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只是……

 她向后缩了缩。

 “他死了,二十五年前就死了……你们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要问我爹?”

 确认了她的身份,萧侃没有遮掩,“因为我想找壁画。”

 沙雪垂下头,一言不发。

 不远处,黄牙和黑皮拿着工具走回来,林寻白怕他们打断谈话,急忙迎上前询问车胎的情况。

 沙雪偷偷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藏蓝色的外套上还有两三个黄色的脚印,她咬了咬下唇,磕磕绊绊地说:“那年冬天,我妈跑了,外面下着大雪,我爹去找她,没找着。后来有一天,我爹天亮出门,天黑也不回来,我以为他也跑了,就一个人在家哭,是春生……”

 她顿了片刻,努力拼凑零碎而久远的记忆,“对,是春生叔来我家陪我,一直等到我爹回来。然后他们又一起出去,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再后来,我爹又不回来了,警察就来了。”

 “春生是谁?”萧侃敏锐地捕捉到故事里多了一个新人物。

 “他是我爹的朋友,我爹没了以后,他也不来了。”

 “他是沙家村人吗?”

 沙雪皱起眉头,不太确定的样子。

 前边路口,林寻白没能拦住人,黄牙大步向前,冲沙雪喊道:“李梅,老六叫你回去,你收拾一下赶紧走,不然还得挨揍。”

 一听到那个熟悉又恐怖的名字,沙雪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萧侃拉住她的手腕,试图让她镇定。

 “你别慌,先告诉我,春生到底在哪?”

 “我不能说了,来不及了,否则他要打死我。”

 “我可以带你走,还可以报警抓他,无论是他买你,还是打你,都是违法的!”

 但一切毫无用处。

 “我真的要回去了,我还有三个孩子,孩子要喂奶,孩子……”

 “你可以把孩子也带走的!”萧侃几乎大喊。

 最后的光亮在山坳间消散,暗蓝的夜色涌到她们脚下,沙雪嗫嚅地动了动嘴唇,尔后甩开萧侃,冲进黑暗的囚牢。

 黄牙与黑皮半围半堵,萧侃没法再追了。

 “两口子的事你们管什么,管好自己吧。”黄牙撂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警告。

 林寻白担心萧侃冲动,小心翼翼地贴过来,等他们转身走远,才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拿什么养孩子。”

 林寻白沉默了。

 萧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车子修好了吗?”

 “他们这儿没有全地形轮胎,前边村子才有,沙雪既然在,你暂时也不会走,我打听过了,村委会有四间房,交钱可以住,我就要了一间。”

 “一间?”

 “我要跟他们去拿轮胎,不知道几点回来,村委会有人值班,你待在房里应该没事,等修完回来,我把车停在门口,你睡房间,我睡车上,多一重保险。”林寻白交代完毕,还是不放心,碎碎念地叮嘱,“萧老板,我回来前千万别招惹他们,有些地方是没道理可讲的,什么事都等天亮了、车修好了再说。”

 萧侃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林寻白还算个男人。

 但是——

 沙雪最后说的话,她没有完全告诉他。

 ***

 山中的深夜要比城市安静许多,过了九点,陆陆续续开始熄灯,萧侃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整个村子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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