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眼

 古玩市场鱼龙混杂,真假掺卖也不是秘密,可被人精准地点出真伪、估出价格,往后的生意就难做了。

 贾超奋力挤进浪潮中,拉住这位砸场的祖宗,“小姐、小姐,借一步说话行吗?”

 那“祖宗”低头瞥了一眼。

 贾超立刻撒手,小声恳求:“是陈总请您上去一趟,有什么事好商量。”

 她笑了一下,不应不答。

 人群一阵嘘声。

 “求求你了!”贾超再次低头,后脊弯成一张弓,绷得很紧。

 “好吧。”她这才松口。

 贾超带路,她抄手跟在后面,电梯坐到顶层,是老板的办公室,陈海正站在窗边俯瞰楼下渐渐散开的人流,听到推门声,他转过身来,打量眼前的来客。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干练又精神,栗色的眼瞳寒光凛凛,像俯冲而下的猎鹰。陈海年过半百,还是头一次在这个年纪的姑娘眼中见到这种光。

 他索性开门见山。

 “古玩城是开门做生意的,小姐来是要买什么东西?”

 他直接,对方也不绕弯子,“我要那只铜胎掐丝珐琅觚形瓶,这次特卖会的压轴。”

 “那瓶子不是非卖品,想要的话可以直接买。”陈海一招手,贾超随即上前。

 那姑娘坐上沙发,却是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们卖得太贵了嘛。”

 贾超解释:“小姐是行家,肯定知道‘一件景泰蓝,十箱官窑器’,珐蓝自元至清统归御用,是大内镇殿之宝,那件觚形瓶更是标准的大明景泰年制,您要是觉得贵,可以买另一只莲纹象耳炉,那只器型小,价格低一些。”

 说罢,他又补充道:“那也是明代真品,您一定看得出来。”

 “是吗?”她乜了一眼贾超,“那只象耳炉是宣德末年的,底铸的‘景泰款’是后朝加的,即便只差了十几年,也算不得标准的景泰蓝。”

 贾超一愣,发现犯了大错。

 他忘记自己焦头烂额请她上来的原因了。

 陈海拍了拍手,“好眼力!不过景泰蓝向来价高,真心喜欢的话,又何必在乎价钱?”

 买古玩的人无非两种,一是为了收藏,二是为了投资。

 陈海的话涵盖了这两种可能性,她若是为了收藏,便是千金难买我愿意,而若是为了投资,景泰蓝市价不低,她不用担心亏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是第三种。

 “我又不喜欢这东西,当然在乎价格。”

 “什么?”贾超迷糊了。

 “我的顾客要买,我替他跑腿罢了。”

 陈海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是一名古董掮客。

 “既然都是生意人,应该明白买卖切忌较真。”他的意思很明确,她只是受人之托买一件景泰蓝罢了,她若不较真,谁又会知道那件景泰蓝究竟是哪一年做的呢?

 话虽诚恳,对方却不买账,起身就走,干脆无比。

 “等等。”陈海不得不松口,“你想要什么价?”

 她停住脚步,抬手比划了一个数。

 “怎么可能!”贾超叫出声来。

 “陈总不会亏的。”她微微侧脸,露出清晰明快的鼻骨线条。

 陈海沉默了。

 因为她出的价格,正是自己当初买回这件景泰蓝的价格,只要他点头,她确实不会让他亏钱,可若是不点头,他倒真有可能亏上一大笔。

 所以他只能点头。

 “你大张旗鼓地在楼下砸场子,就是为了买这只景泰蓝吗?”陈海想了想,又问。

 “那倒不是,上个月我有主顾想买一件官窑青瓷,我在二楼瓷器馆相中了三件,带人来挑,可孙店长居然背着我私下卖货,跳了我的单。”

 她轻啧一声,耸了耸肩。

 “不巧,我这人又记仇,又爱报仇。”

 贾超终于明白自己感受到的那股寒意是什么了。

 是她的杀气。

 陈海点点头,交代贾超,“你去开单,顺便让孙店长收拾东西,明天不用来了。对了,还没请教小姐贵姓?”

 那姑娘正要回答,手机却骤然响起,她回避性地走出去。过道的灯光白如雪色,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电话,0937开头,不认识。

 铃声响了好一会,断了。

 没过两秒,又打过来,她按下了绿键。

 “喂,您好,这里是敦煌市雅丹派出所的民警,我叫李广生。请问您是柳晨光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女朋友,你有什么事?”

 “我们有事需要通知他的家属,您方便帮我们联系一下吗?”

 她警觉地皱眉,“那你让他接电话,自己和我说。”

 “不好意思,他可能接不了电话。”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