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钟妙一回头瞧见小徒弟愁眉苦脸的样就想笑:“怎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一件‘过阵子就能处理干净’的小事,还是你岁数大了,不爱和为师一块儿出游?”

 顾昭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不是不爱同师尊出游……”

 他想说此行过于凶险,本就是他自己惹出的祸事,怎么能让师尊受连累。

 又想说这桩事本就是他脑子进水中人圈套,实在不想让师尊知道自己曾经做过这等蠢事。

 钟妙站在原地等他上前,手指顺着他领口探进去勾住了金环。

 那金环本就紧紧贴着他咽喉,被钟妙勾住更是勒得他呼吸一窒。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种神情。

 钟妙望着他,眉眼间凛然生威,如同一道极锋锐的利刃抵在他面门。

 “不是说要做我的小狗么?就乖些别想这种傻事。”

 当初在秘境中分神说的傻话被师尊提起,顾昭本该觉得羞愧,但被钟妙这样盯着,他却觉得有一束电流击中了脊背,竟不自觉生出战栗。

 钟妙见他不作声了,手指一松摸了摸他侧脸。

 “走吧,”她的语气又重归愉悦,“去瞧瞧是什么东西让我们阿昭好生烦恼,这样坏,不拖出来揍一顿怎么行?”

 眼前已是座高耸峭壁。

 而在这峭壁之间,又有一处极深的裂缝。

 向下望去不见半点光亮,海水顺着裂缝一侧如瀑布般坠落,有石块被浪潮击落,却久久不曾听见落地的回声。

 钟妙扔了颗蜉蝣出产的照明石,只见四壁光滑寸草不生,再往下就看不分明了。

 她记得这个地方,也是巧了,当初她被强行踢出的就是这道缝隙,也不知这倒霉孩子抽的什么风竟然往这种鬼地方来,问他也不肯说。

 眼下两件事凑在一处,这缝隙是不下不行。

 两人再次确认了一番身上携带的种种物品,取出法器顺流而下。

 一路是极深的黑。

 像是世上的光都被隔绝在外,在黑暗中只能听见哗哗水声。

 顾昭小时候曾意外失明,也许是出于这原因,有段时间极为怕黑。

 他自己是从不肯示弱的,钟妙却记得清楚,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你当初跑这个地方来做什么?”钟妙纳罕极了,“一个人来练胆?这黑漆漆多吓人啊。”

 顾昭向她靠近了些,如年少时一般轻轻将额头靠在她肩上。

 封存记忆将一切变得模糊,但当时那种绝望而惶然的情绪却始终残存在他心底。

 师尊走后的那些年,他尝试了一切办法想要找回她。

 从前瞧不上的种种旁门左道都拿来研究,凡是听说在哪里遇见有像她的人,总要亲眼看过才放弃。

 人死不能复生,他却总觉得师尊只是出了趟远门,也许就藏在哪个小镇,或是被哪处秘境困住。

 也许师尊只是想歇一歇,也许师尊只是暂时生他的气不肯露面,但只要他找下去,总有一日能见到。

 否则又该如何呢?

 他不能放弃,更不敢放弃。

 旁人盛赞他纯孝,顾昭却只记着那盏喝到一半的交杯酒。

 但他永远无法对谁说出口。

 钟妙侧过脸望着他,忽然轻轻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稍纵即逝,顾昭还没来得及看清钟妙脸上的表情,就见她忽然擦亮了一枚照明石。

 等他适应这样的光亮,钟妙早已神情自若下了船,还伸手喊他:“愣着做什么?走吧,该上岸瞧瞧了。”

 顾昭闷闷应了一声,只能收起法器上了岸。

 他心中有些沮丧,但下一秒师尊牵过他的手,又没出息地开心起来。

 越是往深处去,钟妙越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与普通海腥味不同……这是永恒之海的气息。

 永恒之海并非只停留在界外,它是一切虚无与谵妄的合集,流淌在最深的黑暗中。

 如果将世界比喻为一碗莲子羹中的莲子,永恒之海就是隔绝在莲子间的甜汤。不同小世界悬浮在永恒之海中,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发生接触。

 而每一次发生接触都会引发两个世界的震荡,如果不及时处理,强大完整的那个会将虚弱破损的那个吞噬。

 虚弱的小世界就此消失,强盛的小世界也会因此生出许多不可控的巨大改变,对两个世界而言都堪称灭顶之灾。

 她掌控下的这碗莲子汤还处于初生时期,本不应当这么快发生接触,除非有人同时在两方设下锚点故意为之。

 钟妙想起前些日子暴揍过的初生神明,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点猜测。

 谁下的手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但为什么被选中的是顾昭?

 顾昭从小就养在她身边,根本没机会接触那些东西,就算那个世界她也选择祭天,走之前也必然会替他将后路安排好。

 同位体之间的命运按理来说不会相差太大,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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