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但这些纷纷扰扰,也不再能撼动大风大浪。

 而待世事纷扰歇罢,薛玉润终于得空,在楚正则生辰之时,替他舞一曲《花好月圆》。

 她踏着星辉月色,于高台起舞。

 “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

 她身上披着他在那年七夕节时,本欲在摘星楼送给她的繁珠金缕衣。

 金缕如一线星河,在她身上交织出星罗密布。繁珠金缕衣上的龙与凤随她起舞,相依相偎,欲登天市,却又为她的灼灼华色,留在了人间。

 繁珠金缕衣上,五彩祥云纹路缀着莹白的夜明珠,幽光生辉,大约是星子贪恋她的姝色,宁肯落在她的衣襟,而非挂在幽暗的夜空。

 繁珠金缕衣下,是朱色水袖。

 水袖抛洒自如,在夜色中,这一抹热烈的红,如摘星楼外,为庆祝万寿节,而燃起的焰火。既舞倾国倾城,繁华风流。也舞情深意切,花好月圆。

 楚正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薛玉润。

 火树银花,万千星辰,都不如她耀眼。

 他的心跳得极快,可手上握着杯盏迟迟没有动作,时间仿佛过得极慢。

 她的一颦一笑,只望着他、只为了他。

 等她舞罢扑进他的怀中,楚正则将她抱满怀。

 “摘到了。”他紧紧地抱着她,附耳轻声笑道。

 薛玉润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踮起脚尖亲他,笑盈盈地笃定道:“最亮的那一颗!”

 “嗯,摘星。”“摘最亮的那一颗。”

 ——昔年错过的七夕节、错过的舞,再没有遗憾。

 他将她横抱,健步走入摘星楼的暖阁。

 她是他的圆满。

 他,也是她的圆满。

 *

 只不过,等过了万寿节,薛玉润忽地觉得,要说“再没有遗憾”,也不太对。毕竟,楚正则还欠她一顿素肉斋来着。

 薛玉润才提了这个念头,待泰守十二年的花朝节,楚正则就带着她重新去了相思树下,请来了普济寺的素肉斋。

 这一次来,楚正则和薛玉润还在相思树上挂了两条红绸缎。

 “上一次来,你都光顾着让我吹《哭风月》了。”薛玉润挂完红绸,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颂圣朝影玉筝前,微微侧首,道:“皇帝哥哥,这回总得听点儿别的舞剑吧?”

 她轻抚着颂圣朝影玉筝,盈盈笑着,看起来特别的乖巧可人。

 楚正则瞥了她一眼,拔剑起势:“《碧血丹心》?”

 薛玉润莞尔一笑,气势如虹地拨筝弦——恰是一曲《碧血丹心》。

 今日,楚正则穿着宝蓝色织金的箭袖,比起他常穿的玄衣,更添一重潇洒风流。

 他动作迅疾敏捷,身姿沉稳而爽利。比起当年突然随《碧血丹心》起剑,今日的剑势更如长虹游龙,似行云流水。

 相思树旁,遍植桃树和杏树。如今正是桃红杏白,繁花如堆锦、如雪云之时。娇粉玉白为剑势所惊,纷落如雨。

 待薛玉润酣畅淋漓地弹完,手轻覆在颂圣朝影玉筝上,楚正则随之身停剑落,长臂橫剑。

 他拿剑背朝向薛玉润,俯身呈剑——寒芒剑身之上,停着一朵春意盎然的桃花。

 然后,他伸手,将这朵桃花,簪在了薛玉润的发髻上。

 薛玉润由衷地感叹道:“不枉我推迟吃素肉斋,先看你舞剑。”

 任谁观剑,不称一句“天资卓绝”!

 楚正则没说话,他犹记得当初亦是落花起剑,结果只得来芝麻意味深长的一眼。

 ——然而,薛玉润才打开食盒,就皱着眉头干呕了几声。

 楚正则连忙把食盒推远了,只是依然有点儿无奈,叹道:“……汤圆儿,你这到底是为我舞剑惊艳,还是……”

 楚正则调侃的话音未落,薛玉润就握住了他的手腕,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嫌弃你舞剑舞得不好。”

 楚正则看着她——她的眸中盈漾着喜色。

 楚正则呼吸一滞,巨大的喜悦,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帝王,头一次在外头浮现出毛头小子般的急躁和紧张:“德忠——德忠——传太医!传太医!”

 是时,春风悠悠地拂过天地,吹绿漫山遍野,抚过兴奋的人极力克制、放慢脚步时的衣角,又缓缓地,摇动他们身后的相思树上,新垂的两条红绸。

 它们在众多的红绸中间,随风而动,飘摇着,晃过漫长而美好的岁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