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离广场不远的石板路,他选了块干净的台阶,坐在人家屋檐底下,在一棵大树的荫影里画画。

 从学画画之初,他就很向往外出写生的活动,不喜欢一直待在画室里——大概这就是他文化课成绩难搞的原因,不喜欢每天坐在教室里固定的位置上学习。一定得跑出来吸收点天地灵气,才有好好干活的动力。

 有时候创作就是要依托于宣泄和冲动,才会更加富有生命力,所以他喜欢街头涂鸦。但还有些时候,他也会静下心来。觉得自己变成屋檐上的一片瓦,看来往的老人和小孩,逐渐西沉的太阳,一看就是大半天。

 等回过神来,他静音的手机已经错过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

 隔着两万公里的距离,时淮在波尔图街头兢兢业业地开完了一场电话会议。

 他的情绪变化总让人首先联想到和工作有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好像他的生活里除了这个确实没别的事可忙了。

 广场上有路演的街头乐队,背着吉他和键盘,在调试音响和麦克风。买完可乐他没急着回去,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听了一会儿,大多是些经典老歌,英语或小语种民谣。

 应允单独和秦炽留在餐厅里聊天。他原本不该放任那两个人独处的,可走出来又觉得没有必要,也不该干涉。

 在被弟弟崇拜的「无所不能」的人生里,他其实做过很多很幼稚的事。比如扔掉塞进家门口的写给应允的情书;作为家长到学校跟老师一起教育应允不许早恋;故意不让应允接触娱乐圈的人和事,不希望弟弟被「教坏」。

 有些事是应允知道的,有些不知道,但最后都心甘情愿地全盘接受。

 “你可是我哥啊。”他喜欢这样说。

 他觉得时淮这个人,无论对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他会无条件地信任,无条件地接受。

 起初会觉得称心——终于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小狗,如此驯服,全身心地依赖着。好像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接受。

 可渐渐地……就不再那么想了。

 街头乐队的曲目换成了经典摇滚,前奏吉他响起,是绿洲乐队《wonderwall》的旋律。时淮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可乐,瓶子上的雾气已经被他攥得聚成水珠,沿着外壁往下滴。

 “Today is gonhe dayThat they\''re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

 (今天就是那个忘却前尘重新开始的日子了)

 “By now you should\''ve somehowRealized what you gotta do”

 (现在你或多或少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I don\''t believe that anybodyFeels the way I do;

 (我总觉得没有人能与我感同身受)About you now”

 (那种对于你的感应)

 手机来电在第一段主歌结束时响起。秦炽给他打电话,“小允好像走丢了。”

 “已经丢了十分钟了。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都要找着了。”

 “呃……”时淮拎着可乐起身往回走,“丢哪儿去了?”

 “他说去广场上逛一圈,我刚才过来看没有啊,打电话也没人接。”

 “带手机了吗?”

 “带了,他还说等你回来让我给他打电话。”秦炽声音不怎么着急。光天化日之下人在大马路上是丢不了的,纯粹是报个信顺便催一催,“估计只顾着玩没看手机。”

 “你在餐厅原地等着,他过会儿应该就会回去。”

 时淮挂了电话,改拨应允的号码,果然打不通。

 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他独自穿梭在人群流动的街头,这里是老城区的中心,繁华的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排排整洁的新建筑,被倾斜的日光投下巨大的深灰色阴影。

 未接电话自动挂断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是在梦中见过,还是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无数次?他好像早就预见过这一天。

 应允会突然消失的这一天。

 他不是什么被驯服的小狗,暂时的顺从和依赖随时可能会消失。他的爱在说出口的瞬间无比坚定,真挚得令人落泪,却会眼看着它在一秒钟后消散在空气里,并不觉得可惜。

 如果他想消失,谁都留不住他。

 时淮堪堪止住慌乱的脚步,向路人询问一个亚裔小伙子的去向。人们纷纷摇头,对描述中的年轻男人露出茫然的表情。

 就像他从不存在。

 时淮闭了闭眼,回忆餐厅的位置,在逐渐剧烈的心跳声中思考应允会喜欢停留的地方,脚下调转了方向,朝着砖红色屋顶的旧居民区跑过去。

 一幢幢楼房依势而建,从山顶错落到河畔。橙黄的夕阳映着杜罗河的波光,把狭窄的石板路照射成一条金色的光带,从眼前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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