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卧在床上,没梳头,脸色苍白着,没了生气,云秀看了都眼酸,撇过头不敢继续看。

 云佩脸上带着和婉的笑:“这些日子一直不得空,没来看你,可我心里头还念着你。”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都知道各自对对方没有什么意见,甚至是知己,可她们被隔开了,平日里谈笑也不能够,这会儿能坐着一块儿聊聊天,说明已经抛开了影响了,康熙也同意了她们两个再接触。能抛开这一点儿影响,本就是不详的征兆。

 钮钴禄氏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了,多半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储秀宫的人都散了,云秀看着窗外,天那样高,那样明净,却叫人喘不过气。

 钮钴禄氏却很平静,平静地说起自己的过往:“姐姐没了的时候,我是不想进宫的。”

 她知道姐姐是怎么没的,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夹在皇上和家族中间,找不到平衡的办法,又性子要强不肯认输,活生生把自己拖没了。她是代替姐姐进来的,从进宫的时候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要爱上皇帝,家族也和她没什么关系,进了宫,她就是自己,明哲保身最重要。

 她也是这么教胤俄的。

 康熙就喜欢她这样,不掺和进皇权的争斗里,每天闲着没事儿喝喝茶种种花,她安分,康熙就给她尊重。

 所以,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顶多惋惜自己命短了点。”

 她停了一下:“也放心不下胤俄。”她儿子说好听点是大智若愚,说难听点,是懒,不思进取。

 云佩看着她,做不出什么承诺,在深宫里头,她没有自信能保住这个孩子,交情是交情,怜惜也是真的怜惜,可她没法承诺。

 钮钴禄氏也没想着求她帮自己看顾着胤俄,她自嘲笑笑:“就希望皇上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让胤俄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事实上她也笃定了小十会好好地活着,他背后站着钮钴禄一族,再怎么都不会倒霉透顶,除非他自己想不开作死。

 她也不想再提这孩子了,扭头说起赫舍里氏:“比起胤俄,我更担心她,她才没了孩子,心情一直不好,这段日子我病了,她也病了,一直没去看她,都是叫宫女去的,回来说的消息也不算好。”

 小赫舍里氏和她是同病相怜,都是因为姐姐和家族进的宫,进了宫以后都是孤家寡人,她好歹还有一个胤俄可以依靠,小赫舍里氏生下来的孩子却没了。

 之前她一度想劝她,大不了把太子当依靠,好歹还是亲姨妈不是?瞧瞧德妃的妹妹,和四阿哥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啊。

 可小赫舍里氏铁了心,她看不上太子。

 云佩说:“宫里头太医都看着,你也放宽心。”

 怎么放宽心?

 钮钴禄氏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她都要死了,这会儿说话也没那么忌讳了,左右都无人,跟前的也是信任的人,她就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我看太子未必能好。”

 她和赫舍里氏都不看好太子,虽然有才华,却也太过暴戾,如今大清求稳,想坐稳江山,那必定不可能让太子上位,除非他能稳稳地藏住自己的脾气。

 如今这样再不收敛,皇上迟早要对他失望,父子之间也会生出嫌隙,要知道,太子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皇阿玛撒娇的小太子了,有利益就有冲突,将来太子得不着好。

 皇上能把他藏一辈子叫他出去见人不成?

 她不看好太子,更加不看好大阿哥,出头的椽子挨刀劈,将来怎么样,谁都说不准。看来看去,四阿哥的机会最大,可后头的小阿哥们还没长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这话她没当着云佩的面说。

 只淡淡聊了几句。

 云佩从头到尾都听着,没有插嘴,她知道钮钴禄氏是不吐不快。

 说了没一会儿话,钮钴禄氏累了,姐妹两个又从储秀宫里出来了,没去看赫舍里氏,看了也是平添伤感。

 紫禁城起了风,刚刚还晴朗的天气这会儿就阴下来了,宫道长长地蔓延出去,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云秀想了很久,和姐姐说:“这个冬天好像有点冷了。”

 云佩说是有点冷:“宫里头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好像谁也留不住,谁也呆不长久。”前头唐宋元明都在这个宫里呆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了,谁知道大清能在这个皇宫里呆多久呢?她们最多也不过在这里呆上几十年就要去冰冷的皇陵里头了,这宫里头的日子过得也就比墓地好上一丁点儿罢了。

 后宫的嫔妃们年纪一年比一年大,走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

 云秀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活着的人送别人离开更叫人难受的了。

 出宫以后,庆复照旧在宫门口等着她,她上了马车,听着轱辘轱辘的马蹄声和车轮的声音,握住了庆复的手。

 冰凉的手终于有了热意,马车转进闹市,外头灯火喧腾,她扭头掀起帘子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客,终于有了一种被拉回红尘的感觉。

 庆复握着她的手,替她暖热:“风大,把帘子放下来吧,你这病才刚好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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