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宜自月下对刘公公挥挥手,随后平躺在铺满稻草的板车上。
那小少监走过来,在长宜身上盖了块白布,一直盖过头顶,遮挡住长宜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又从袖中掏了一小块白色巾帕,叠成只露一个三角状的长巾,遮住鼻孔后,绕到耳后系好。
少监拖着板车,车声辚辚,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是唯一的声音。
没多久,遇见一队在宫中巡防的兵卫。
兵卫拦住这板车,喝道:“站住,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晚为何还在宫中走动?”
少监见到兵卫,放下手中板车,过去点头呵腰,道:“小的是太医院的,这不,宫里死了个人,让赶紧拉出去埋了。”
兵卫面色狐疑:“什么人,非要这么晚出宫?”
说着,长矛已经碰到白布。
少监忙去拦:“兵爷别掀!”
他挡在尸体前,连连摆手:“掀不得,掀不得!这宫女得了天花,才死了没半个时辰。太医院怕死在宫里传染,这才吩咐小的赶紧拉出去埋了。兵爷若是不信……”
少监转头,悄悄揭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只满是可怖红疮的一截手臂。
那手臂已经没有一块好皮,红疮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看得人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饶是这群士兵见惯铁血沙场,也没见过这等麻人死状。
士兵们当即后退,纷纷掩住口鼻。
少监将这手臂盖上,连连赔笑:“给各位兵爷添麻烦了,事态紧急,万一传染开来……”
一听传染,这些士兵躲更远。
领队那个赶紧挥手:“拉出去拉出去,快走快走。”
“哎、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少监跟这群士兵赔完礼,拉起车上尸体快步走了。
白布之下,长宜睁开眼睛,暗暗松了口气。
混过去了。
她记得,幼时曾有一个常玩耍的小少监便是得了天花。她那时想去瞧他,宫人拦着不让,说是得了天花的人谁也瞧不得,瞧了便会染上。
后来那少监自生自灭,匆匆拉出宫外处置了。
天花在宫中少见,事情过去太多年,长宜早就忘了。若不是这次出宫无门,恐是这辈子都想不起这件事来。
也亏得她见过。
没得过天花的人,都听说过天花的厉害,这病传染性极强,就算到了宫门口,谁也不愿多看,加上太医院的人担保,总归不会有错。
长宜便是打了这个主意,果然是有效的。
板车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到了宫门口。
这是西偏门,宫里的人平日出入宫门都走这里。
守卫们见到板车,长矛一挡拦了下来:“何事深夜出宫?”
到了这个关头,长宜的心不可避免地收紧。
出了这个宫门,外面便是自由天地。
少监停下,主动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截可怖的臂:“太医院的,这宫女得了天花,让赶紧拉出去埋了呢……”
红疮满满的手臂一露,震得守卫不迭后退两步。
一守卫捂紧鼻子,刚准备说什么,宫门外面忽然传来马匹嘶鸣。
一声长吁过后,隔着门,只听一人高声喝道:“将军回宫,还不速速开门?”
将军?
……邵钦?
长宜的心瞬间提到喉咙,怎会如此不凑巧,再次遇见邵钦?
吱呀——
守卫们缓缓拉开宫门,门外,南临独自坐在马上,手持缰绳,边上是并辔马车,车身低调不失豪华。
确是将军的马车。
守卫们手持长矛单膝跪地,垂首行军礼:“拜见将军!”
将军入宫,闲杂人等必须让道。
少监赶紧拖着板车避让一边,南临驭马前行,后方跟着邵钦的马车。
看到那板车,南临又问了一次:“怎么回事?”
守卫道:“回禀将军、副将,太医院要处理的天花尸体,急着出宫。”
南临皱起眉头:“还不赶紧放行?再停放宫里,也不怕你们几个染病!”
长宜听了这话,眉头顿时一松。
少监连连行礼:“多谢将军,多谢副将!”
说完,推着板车就要走。
路过邵钦马车,隔着厚厚车衣,只听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等等。”
少监动作一顿。
地上的守卫们纷纷抬头。
南临本走在前方,听见车内的邵钦开口,这时也转过头来。
长宜藏在白布之下,悄悄捏紧拳头。
“既是天花,不必非要拉到宫外处理。”
车内的男人不紧不慢,言语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烧了罢。”
……烧了?
守卫面面相觑,少监脸色一白,南临眼眸微眯,没有说话。
那少监握住板车把手,挤出一个笑容:“将军英明!奴婢这就去烧了。”
说着,就要把板车推走。
“不必。”
车内人三言两语拨乱他的算盘。
“就在这烧。”
听见邵钦的话,板车上的长宜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他居然要烧尸体!
所有人都被邵钦的命令镇住——将军在战场上固有雷霆手腕,可也从未如此……如此捉摸不透。
可将军的命令他们是不敢违抗的,尽管这很荒谬。
一个守卫站起身,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火把,徐徐朝马车走去。
少监咽了口口水,眼睛闪了闪,主动道:“将军,这是太医院的活儿,奴婢还是拉回太医院烧吧。”
无人理会。
少监还想说点什么,那守卫用力一抛,火把在空中转了数圈,直接落到板车上,白布瞬间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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