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
老侯爷负手背对着顾承暄立在朔风中,坚若磐石挺若老松,可观得巍巍风骨。
“上京城的所有线人已然出动,相信此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父亲,”缄默许久的顾承暄蓦然出声,他抬起头望向武安侯,神色庄重:“恳请父亲号令线人归位,停止搜捕。”
“你说什么?”武安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儿子自有决断,恳请父亲停止追查此事。”顾承暄神色不改,朗声正色道。
老侯爷看向顾承暄的眼神倏的复杂起来。
顾承暄微微昂首,道:“儿子不会拿武安侯府统领的十万将士冒险,请父亲安心。至于大意失职致使兵符图样外泄一事,儿子罪责难逃,愿领责罚。”
“好,好,记住你的本分。”武安侯点了点头,抬手扬起紧握着的虎尾钢鞭,颤颤巍巍着步子走至顾承暄的身后,沉声道:“这一鞭,你且受着,长长记性。”
顾承暄昂首挺胸跪着,毫无惧色。
破空之声倏的划破寂静的夜,钢鞭疾啸着割裂冬月朔风而来,重重抽击在顾承暄的背部。
“啪!”
沉闷的击打声听之则令人霎时心惊肉跳,更不用说受刑之人深受着何等痛不欲生的疾苦。
顾承暄的背部登时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珠,浮现出清晰的鞭痕。
一墙之隔的庭院内,鞭声抽响的那一刻,景初融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似是被无形的指尖紧紧掐住。
她险些推开相隔的门冲了出去,是顾影及时阻止了她,低声道:“公主不可,若是被老侯爷发现,只怕今夜情形会更加严峻复杂。”
穿堂风一吹,景初融打了个寒颤,登时冷静下来。
她缓了缓神,背部紧紧贴着墙壁,双眼紧闭默默听着庭院内骇人沉重的鞭声不断抽响。
一下,两下,三下……
景初融开始不自觉地在心里偷偷数着,每多数一次,她的掌心便会冒出更多冷汗,心上所受的震动便会更重一分。
钢鞭明明击打在顾承暄的身上,她却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也不知庭院里正在受刑的顾承暄如何了……
数到后来,景初融的一颗心都数乱了,听着动静仍不见有收手的意思。
最后一鞭落下,凛冬长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冬的第一场雪倏然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大若鹅毛。
顾承暄仍旧挺直脊背,赤着上身端端正正跪在冬夜初雪里,挺拔如劲松。
背上骤然一轻,他闷哼了声,强抑着将涌出喉咙的血沫咽了回去。
行刑全程,他咬紧牙关隐忍着碾碎骨肉般的剧烈痛楚一声未吭。
雪势渐大渐厚,顾承暄直直跪在雪地里,洁白的雪片方一落上他的肩背,便沾上了未凝固的血水瞬间被染红。
老侯爷打累了,虎尾钢鞭倏的自手中脱落,他不敢去看儿子背部惨不忍睹的伤势,顶着疾风离开,空余一声沉重的叹息随风飘荡在夜色中。
庭院中登时再度寂静下来。
角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无比清晰传入了顾承暄的耳中。
背上倏的一暖,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随披在肩上的斗篷一同笼住了他,似是迟来的春意,为他隔开凛冽的冬季。
背部僵硬不能动弹,顾承暄艰难地转动脖颈,侧目去看。
肩上披着的月白斗篷率先闯入眼眸,颜色淡淡的,却强烈而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心事。
两人彼此错过,时隔多年在漠川雪原重逢时,却是剑拔弩张之势。她身着月白斗篷一心逃脱他的追捕,他张弓搭箭险些伤了她的性命。
那一箭,一定很疼。
顾承暄心道。
思及此,一股汹涌滚烫的猩热猝不及防冲上喉间漫过唇齿,饶是顾承暄竭力隐忍也为时已晚——
一口鲜血喷洒在雪地里,而后又是一口。
撕裂般的痛楚漫布胸腔,甚至压过了背上鞭伤带来的痛苦,疼得他五脏六腑绞作一团。
“主子!”顾影当即跪地去查看顾承暄的伤情,满眼担忧。
顾承暄缓了缓气息,一言未发只是以手示意顾影起开。
他慢慢抬起头来,唇角带血。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了面前立着的少女的面容。
顾承暄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单薄的笑,他朝少女缓缓伸出手。而这番动作不经意间牵动了肩背部的伤处,顾承暄疼得“嘶”的一声倒抽了口冷气。
“顾影,”顾承暄咳了两声,满是不悦沉声问道,“谁允许你将公主带来的。”
“不关他的事,”景初融上前两步将顾影挡在身后,“是我威胁他将我带来的,你要怨,就来怨我吧。”
顾承暄敛眸低低地笑了两声,片刻后,他喉结微动,气若游丝:“我哪里舍得怨公主。”
顾影面上一僵。
景初融蹲下身来轻轻揭开斗篷的一角去查看他的伤势:“你这伤……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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