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

 笙歌鼎沸, 鼓乐齐鸣,一场盛大的夜宴在新岁钟鸣声中宣告落幕。

 新岁伊始,景初融作为皇室一员少不得入宫遵祖制参与祭祀礼仪。忙忙碌碌许多天, 直至立春前日方得了喘口气的空,在公主府中歇着。

 期间武安侯府倒是打发人过门来问了几次,说是侯夫人与大小姐宣平世子妃的意思, 待到景初融得了空, 武安侯府便登门来访。

 景初融懒懒枕着弹墨引枕编织红豆手串,倚在美人榻上听紫苏禀告顾府的意思, 听罢也只是点点头应了声, 想了想便回复道:“我是小辈,若是女眷间真要聚聚, 也应当由我先行登门, 怎能劳烦侯夫人与世子妃移步。”

 “再过些时日,便是上巳节。届时宫外少不得要置办祭祀宴饮、曲水流觞等游春赏玩之事。武安侯府女眷应当也会出席, 不若那时再聚。”

 因而吩咐紫苏去给顾府回话, 邀约上巳节同游。

 这日立春, 天稍和暖了些,窗外鸟雀唧唧啾啾绕梁筑巢,好不热闹。

 景初融透过窗棂看向房檐间的燕雀, 颇觉得有趣。遂起身靠在窗边去观望,放下手中编织好的红豆珠串。

 堂前燕竟也不怕人, 欢快叫着飞至景初融面前, 它落在窗间用滑顺柔软的羽毛去蹭景初融的手心。

 景初融怕痒,禁不住掌心合拢, 躲了开来。幼燕见状似是十分得意, 它唧唧啾啾唱个不停, 而后发现了景初融落在窗前的红豆珠串,似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一点头啄起红豆珠串,又唯恐被景初融要了回去,当即展开双翼扑凌凌飞远了。

 那红豆本就是可食用的谷物,被啄食了也不打紧,景初融便也不甚在意,任由幼燕将珠串衔了去。

 这厢连翘捧着一盘刚蒸制好的热腾腾的春饼来至景初融房中。

 她放下托盘,又接过食盒取出其中几碟精致小菜,一面帮景初融卷着春卷,一面看了眼幼燕的残影,摇头晃脑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景初融起身走至案几前,点点头笑着道:“不错嘛连翘,读了诗词三百首才月余便大有长进,回头去看看我那堆书籍,有看中的尽管拿去读。”

 连翘扬起下颌,颇为得意地哼了声。她布好菜肴,将春卷码的整整齐齐推至景初融面前。又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笑打趣道:“公主,我才背了红豆有相思之意,公主亲手编织的珠串不知会被春燕衔去何处。

 依连翘看,若是落于某位公子手中,亦不失为一段天赐良缘。就是不知谁三生有幸能修得这般福分,得了公主的红豆珠串,连翘真想跟上去看看。”

 景初融动作一顿,夹起小巧精致的春卷便塞至连翘口中,笑着嗔道:“惯会取笑我,快吃罢,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心下若有所思,景初融微微怔了怔。

 她如今已然及笄,也应当着手准备婚假事宜了。不过是占了老皇病重、皇子忙于夺权的便宜,暂时未被指婚。

 待到朝中局势定下,上位者得了空便会将目光转至她们这些待嫁的公主身上。

 公主的婚假之事可是一笔好买卖,可用来同邻邦异族结交,可用来拉拢权臣。无论如何,身不由己的永远是她们这些任人摆布的女子。

 任人摆布么?她可不愿意充当别人的垫脚石,登云梯。

 ***

 武安侯府和韵园,晨间侯夫人正忙着亲自侍弄花草,忽闻仆妇前来通报,道是顾承暄来给母亲省视问安。

 侯夫人命仆妇去告知一声,唤顾承暄进来,手下动作不停,仍轻轻拨弄着花叶,提壶浇灌着花下根茎。

 “儿子问母亲安,母亲今晨安好,昨夜睡得可还安稳?”顾承暄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安好安好,自打你回来上京城后,母亲心神安稳了,歇息得比以往都要好。”侯夫人放下手中花具,笑着扶起儿子的手臂,示意他起身。

 “我儿昨夜歇息的如何?瞧着鬓边的汗珠,晨早又练了好一会的功夫罢?你也忒刻苦了,一刻都不肯放松。”

 侯夫人用了些水浣洗去手上泥点,而后掏出锦帕给顾承暄拭汗。

 顾承暄只是淡淡笑着,并不应声。

 他惯不会当着侯夫人的面扯谎,因而不能回答侯夫人的话。

 他睡得向来不好,自永庆薨逝后难逃夜夜噩梦,午夜惊醒时总是面色煞白,冷汗浸透里衣。

 怕侯夫人为他担心,这些事他不会对母亲提起,只能晨早发狠练武来逐退夜间梦魇笼罩全身的气息。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耳畔忽地传来鸟雀唧唧啾啾的欢欣叫声。

 只见一只口衔赤色手串的燕雀悠然自天际滑过一道弧线,翅尖微点轻盈掠过顾承暄身侧,鸟喙一松倏的落下一串什么。

 顾承暄当即伸手接下,“啪嗒”一声,滑溜溜的珠串落于掌心。

 摊开手一看,是串编织得精巧的红豆手串,不知是谁家女儿做的,手艺精湛,颇有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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