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

 顾承暄年少时便随父远征北疆十四部,沙场磨砺多年,逐敌千里俘获苍狼首领,以一己之力斩杀十四部名将大员数十人,少年将军战功赫赫。

 皇帝欲行封赏,顾承暄别无所求,只向皇帝讨了一道旨意。

 他要以军功为聘,迎娶永庆公主。

 只不过当时永庆尚未及笄,故而顾承暄并未直言心声。只待永庆行及笄礼后,他再亲自叩请圣恩求娶。

 年少时,两人约定,顾承暄要带永庆离开深宫。

 如今他功成名就,不仅要兑现诺言带她离开,更要风风光光迎娶永庆。

 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他绝不会委屈了永庆。

 行宫一别,他已经让她等了数年,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这是两人一别多年后,第一次私下相见,永庆竟变得十分陌生,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印象中的那个小姑娘明媚灵动,她笑起来天真烂漫,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星光点点,睫羽似灵动的小蝶般翩翩翻飞,垂眸含笑时会漾起梨涡浅浅。

 是他不敢触碰最纯粹自然的美,如同掌心捧着晶莹的朝露,虔诚地捧着,唯恐洒落了一分一毫。

 可那夜的永庆失去了所有的灵气,除却面孔依稀有幼时的影子,其余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顾承暄莫名感到失望,一股冷意猝不及防贯穿全身,满腔柔情霎时化作云烟消散。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永庆竟然自荐枕.席,她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易,解衣.敞.怀,苦苦哀求顾承暄救救她带她离开。

 顾承暄的右手被永庆紧紧握在掌心,又逐渐被带至胸口处。

 顾承暄心下一惊,蓦地将手缩回。

 那个让他托付真心的小姑娘,此刻跪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

 水红肚兜的系带被永庆解开,松松垂在身体两侧,稍一用力最后一层遮挡便可被轻松扯下。

 她跪倒在地,锦衣华服上沾满了污泥。

 他的月亮啊……

 捧在金玉丛中养着,怎会沦落成这般风尘女子的模样……

 荒唐至极,她可是一国公主啊!

 年幼时许下的诺言,不就是他答应带她离开深宫吗?

 如今,她所求便是他所愿,只要顾承暄肯点头,这个诺言便可兑现。

 他应当不加思索答应永庆才是啊。

 顾承暄,你在犹豫什么?

 顾承暄默了默转开目光,毅然决绝拂开那双紧握着自己右掌的纤纤嫩手。

 察觉到他的动作带有明显抵抗的意外,永庆慌忙挪动着膝盖靠近他,如抓紧救命稻草一般攀上顾承暄的腿。

 甚至近乎疯狂地将身子贴上去。

 这次顾承暄丝毫不留任何情面,在触到她手的那一刻当即冷着脸用力挣脱开。

 永庆显然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顾承暄,眼神空洞洞的,被一种莫大的绝望填满。

 她脸上留有清晰的泪痕,哑着嗓子道:“将军……不要永庆了么?”

 不待顾承暄开口,她失魂落魄地低声念叨着:“不可能的,你是喜欢我的,他说你是喜欢我的,他说,他说……”

 末尾的只言片语几不可闻。

 顾承暄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上双眼,而后睁开,心似被刀子扎了一般疼得发狠,就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

 睁开眼,他的眼底一片猩红,迷茫与失望逐渐漫过心头。

 她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惜出卖自己的一切,这般自轻自贱,去低三下四地哀求他,如街巷深处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猫一样。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她。

 顾承暄心下一狠,转身迅即离开。

 他需要好好静一静,想清楚该如何重新面对永庆。

 世事难料,翌日一早,永庆公主投湖自尽的消息便传遍上京城。

 据传言说,她畏惧传国玉玺带来的谶语,又因兄长滕王叛乱,永庆公主为了自证清白,唯有以死谢罪。

 永庆公主是溺水而亡,捞上来之后太医院已经验过了,确认无疑。

 就在昨夜,就在他们最后相会的花苑旁的湖畔,他走之后,她便满怀绝望跳入水中,结束了潦草悲哀的一生。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一瞬之间天昏地暗,顾承暄万念俱灰,心口疼得裂血。

 一口鲜血自胸腔喷涌而出,他晕了过去。

 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先违背了幼时立下带她出宫的誓言,而后又辜负了她的心,永庆将顾承暄视作最后的希望,而顾承暄竟成了击垮永庆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敢去想永庆当时的心情该有多么绝望,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任由湖泊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生命。

 顾承暄悔不当初,满心愧疚与悔恨。

 自那以后,午夜梦回,他时常梦到分别前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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