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

 故人久别重逢应当叙旧,常伯琛便先行退下,顾承暄拱手一礼,道:“伯父但说无妨。”

 章怀沭满意地看着顾承暄,满眼尽是欣赏之意,他试探着问道:“当年我与你父亲共事时,便觉你气度不凡。一晃数年,如今长成相貌堂堂、英姿勃发的将军了。你父母亲可有为你张罗婚事?”

 顾承暄答:“并未,晚辈并无婚娶之意。”

 “贤侄可有心悦之人?若有需要,老夫可出手帮着牵桥搭线。”

 顾承暄默了默,片刻后摇头道:“多谢伯父好意。”

 章怀沭点点头,若有所思,目光越发意味深长:“姻缘的事儿,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该你的跑不了,不急。但也讲究抓住时机,该出手时自当果断出手。估摸着时候,晚饭应当预备上了,老夫带你见见这幽州的风物菜肴。”

 说罢起身,与顾承暄一道出门去。

 ***

 府衙内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间,夜空开始飘落大片雪花,万籁俱寂,唯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作响。

 景初融睡不着觉,守着一盏如豆灯苗出神。窗外疾风呼啸,扰乱了她的思绪,她起身推开门,走到回廊间看雪。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投出昏黄的光影,几点温润的光圈氤氲在廊下梅树上。松软的积雪压弯了树枝,凌寒初绽的梅花覆上了厚厚松雪,被灯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纷纷扬扬的碎玉琼瑶借着北风的势,泼洒地越发密而厚。

 景初融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地看呀看。

 观灯,观雪,观梅。

 凛冬旋起的寒气打着转悠悠钻进景初融的怀里,又流淌进她的心肺之间。她呼吸着冬夜的雪,满心的澄澈清明,多日来困扰着纠缠着她的忧思似乎在这一刻,也被冬雪融化了。

 景初融的呼吸清透了许多。

 顾承暄亦未眠,他住的那间房与景初融的房间紧挨着一起,中间联通着一扇门。顾承暄担心那伙人一计不成,会在幽州地界再次对景初融动手,特意要了这么两间房。

 景初融却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顾少将军主动要求与她住在一起,摆明了是要监视她,方便在她再次逃跑时把她抓回来。

 景初融讨厌被人屡次怀疑的感觉,因而看向顾承暄的眼神里多少添了几分鄙夷。

 顾少将军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小公主的眼刀。

 屋外朔风呼啸,惹得廊下梅树枝影摇晃,映在窗棂纸上深深浅浅如鬼魅般飘摇。

 顾承暄坐在窗前思忖半晌,待得久了有些疲乏,他伸手按了按眉头,起身准备熄灭蜡烛就寝。

 刚起身,便透过窗影看见一抹朱色身影立于廊下,微微打量身量,估摸着是景初融。

 顾承暄推门出户看去,果然是她。

 一点昏黄灯火,一树雪白玉尘轻覆着红梅,一人身着洛神珠斗篷亭亭玉立。

 红得炽热却清冷。

 景初融年纪尚小,人也生得娇柔可爱,分开看明明与这等明艳热烈的红格格不入,放一起却陡然生出不一般的颜色。

 洛神珠的色泽并未将她的灵气压的老成,反而衬得她的容貌越发明丽惊艳。这般炽热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此刻却透出一种遗世dú • lì 般的邈远清冷之感。

 顾承暄敛眸,密而长的睫毛轻轻遮住静默深沉的双眸,轻抿微微苍白的薄唇,他心下一叹。

 天寒地冻的,外面飘着雪,小公主也不怕冻着自个儿。

 景初融静立多时,忽觉身后多了一人。

 她被冻得有些麻木了,僵硬地转身回望,身旁立着顾承暄。

 他的身量高大,往景初融身边一站便遮住了屋檐上悬着的灯笼投过来的光晕。

 “公主好雅兴,夜半赏雪观梅。”

 景初融目光流转,杏眸微垂,“夜间听见屋外风声紧,我睡不着,便出来散散心。夜深了,将军不睡吗?”

 顾承暄刚想回一句“这就歇下”,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顿了顿变成:“公主,为何事所忧?”

 景初融敛眸屏息,似是睡过去一般,她轻轻舔了舔冰冷的唇,声音细而低:“将军生长在上京,年岁也比我大,应当对我娘亲生前的事,略有耳闻罢?”

 原来她是因为这事惹了忧思无眠,顾承暄心下知晓白日章怀沭那番话触动了小公主的心思。似是思绪被冷风吹凝固了,顾承暄原本对景初融一直保持敌意,此刻未加思索便顺着景初融的话去回想关于云妃的只言片语。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竟变得如此听话。

 “云妃娘娘么,”顾承暄偏头细细想着,神色变得恍惚,“家母从前与云妃娘娘略有交集,娘娘,是位不一般的女子。”

 他看向景初融的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顾承暄微微颔首随即又去望着廊下飞雪,缓缓道:“家母曾说,云妃娘娘应当留有名姓,她的所作所为可谓出格,但确实有她的道理。也是因为连妃娘娘,大厉开国至今,对女子和寒门的包容程度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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