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树:十

 顾风的眼里只有他娘,不会在意何桑的死活,苏老爷的伤势不严重,药也配下,只要按时服用不过月余便能痊愈,至于苏妍的病……依何桑的医术,本就束手无策,他救不活苏妍,便是再留几日,他也救不活。

 往日起死回生的本事,阿箬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无需何桑多说,她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等何桑的身体恢复,阿箬便在他们俩的周围设下结界,防止他人突然闯入。何桑如在衙门前重遇阿箬时一般,走到一个距离后便不再靠近了,那道距离于三百多年前原是不存在的,也在三百多年前砌成了高墙。

 何桑身体里的仙气正在微微发光,他其实面对死亡一点儿也不胆怯,只是在临行前问了阿箬一句:“你遇见时雨了吗?”

 阿箬微微一怔,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是最后一个。”

 何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的沉默,久到那些仙气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周围的飓风卷起了雪渣,一粒粒扫过他带血的皮肤,连带着那些纷飞的雪也变成了红色。

 何桑又问阿箬:“他走时难过吗?”

 阿箬轻轻眨了一下眼,垂眸没去看何桑,她回想了一下何时雨在最后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虽然茫然,却也并不痛苦,想来,他是不难过的。所以阿箬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何桑,她没有勇气去看何桑消亡,也不知何桑有没有看见她的回答。

 阿箬的心里其实还有许多疑惑,在此时却都不重要了。

 结界消失时,那株槐树也烧到了最旺的顶点,每一片叶子都化作灰沫,医馆里的人不敢靠近她。方才那一瞬的风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再睁开时何桑已经不见了,他们没问何桑去了哪里,如今看向阿箬的眼神,亦如看向从火中出来的何桑。

 阿箬身上的伤已经复原了,她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光着脚走出来的,一双足在雪里冻得苍白,冷得没有一丝知觉。

 何桑的仙气回到寒熄体内了,其实他不是岁雨寨里的最后一个,阿箬知道,她才是。

 愣愣地回头,阿箬没看见一贯站在她身后的寒熄,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眼前瞬间犯花,好似方才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时,寒熄便没跟上了。

 阿箬一来便看见何桑往火里冲,她当时没想要回头看一看,她以为寒熄一定会在。

 医馆外的人砰砰敲响了大门,有的人已经等不及从芸娘劈开的那如同狗洞的门缝里钻进来,他们都带着一桶一桶想尽办法弄来的水,三两下便将医馆的大门给拆了。

 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了医馆后院,询问发生了何事,两个小药童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何桑的徒弟哆哆嗦嗦地指着阿箬,开口道:“她、她把师父弄不见了。”

 阿箬设了结界,他们并未看见她是怎么shā • rén 的,只知道一个眨眼的功夫,何桑便消失了。

 涌进来的百姓有去救火的,也有跑到阿箬面前质问她的,阿箬没心思去应对他们,她想回去找寒熄,小屋就在一扇月洞门后,阿箬很慌张,她直觉情况不大对劲。

 可那些人不肯让她走,几个男女拦在了她的面前,问她何桑去哪儿了。

 问的人多了,阿箬心里便开始烦躁,她越烦躁,围在身前的人就越多。她的心跳得很快,因为周围太多的人,甚至有些胸闷气短了起来。她开始用嘴巴呼吸,视线所及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好似很远,却叽叽喳喳刺耳地传来,如隔着一堵厚厚的墙,纷杂如刀尖似的朝她而来。

 “别吵了……别吵了!”阿箬双手捂着头,那些刀尖仿佛随着一句句话刺入了她的脑海中,她眼前的世间逐渐扭曲,每一个人都有好几重人影,房屋高低交叠,就像她醉了。

 然后她听见了不止一种声音,那些声音来自于不同人。

 “这么大的火该怎么灭啊?我也仅有家中水缸里的水能用了,井口被冰冻住了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火是芸娘那疯女人放的,她白天还来这里闹事的,天呐,她该不会死了吧?”

 “师父怎么会变得那么可怕?我刚才不该退缩的,那是我的……师父啊。”

 “何神医呢?去哪儿了?若何神医没了,这世间还有谁能救我的女儿?妍妍……”

 “娃还在家里睡着呢,不行,我得把他们喊起来,这么大的火,恐怕一会儿就要烧到我家去了!”

 “快看啊!这个女人的身体在发光,太吓人了!她该不会是妖怪,把何神医给吃了吧?”

 ……

 好吵啊,阿箬咬紧下唇,浑身颤抖。

 真的好吵啊!

 太多声音了,远近皆有,一句句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叫阿箬忍不住作呕。她胸腔翻涌,呼吸越来越弱,四肢发麻,冷到极致了便开始发热。

 阿箬垂着脑袋,她闭上眼睛不想去看那些混乱的身影,捂住耳朵也不想听到那些声音,可声音还是在,越来越多……

 其实周围已经没有人开口说话了,阿箬浑然未觉。那些围过来拦着她的人渐渐退下,望向她的眼神逐渐带着恐惧,他们围在一起瑟瑟发抖,甚至有些人已经转身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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