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答。

剩下的人都随着戚染的话屏住呼吸,警惕着周围的响动,但实在是安静到毫无人声。

师兄们对视一眼,斟酌着问他:“师弟,会不会是你产生错觉了?”

戚染失神片刻,摇了下头,并不言语。

他捡回了刚才被他扔掉的剑,眼眸低垂,许久,抬起手,将手指上的血水和雨珠都喝了个干净。

天幕并非虚无,瘴气、阴云、共生的日月,占据抬头所能见到的一切视线。

云顶尽头不该有活物。

但戚染就是知道,在万丈之上,一定有人在看着自己,在帮自己,希望自己过得好,不愿让自己死去。

于是戚染往回走,走到了他的那些师兄身边,让自己看上去并不那么……冷清。

他和师兄们聊,说着劫后余生的感慨之话,谈及往后,还随着他们开了些痛快的玩笑话。

尽管他看上去心碎到,像是下一刻就能流下泪。

滚滚而来的黑烟和烈焰都被挡在这场雨外,脚下土地也不再倾塌。入眼所见的天地,都在下着雨。

生机乍现。

师兄们带着戚染换了一个歇息的地方,匿于一块巨石之后,继续苟延残喘着。

年长者饱饮了一场雨,舒畅地眯起眼睛,终于能说出话,挤出些嘶哑的声音:“我以为我们必死无疑。”

“是啊,谁说不是啊。”有人怅然地接着话:“天意究竟如何?他是想我们死,还是活?但弄成这副窝囊样,其实我早已是不想活。”

另一人看着前方,眸光沉沉,讥诮地苦笑一声:“要死委实容易。但修为半生,使命庇护苍生,我们注定是要活到最后的那些人。在彻底毁灭之前,我们都不能轻易去死,否则后世希望又从何而来?”

这话沉重,但确是让他们走到现在的缘由。

“管tā • mā • de 。”有人往后一仰,痛骂着:“大难不死,指不定我们就能熬到祁扬暴毙的那天。”

“哈哈哈,光这样想,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段时日!”

“我也想通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能得到这场雨,总归是件喜事,师兄们很快,多说了一些互相打气的话。

而戚染一直抬着头,看着漫天下落的雨,眨也不眨,任凭雨水滴进他的眼睛里。

“戚师弟。”师兄们看他反常沉默,转头关切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戚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一个已故的老朋友。”

……

元清衡看着一切,听着一切,站在戚染眼前,恍惚间还以为,戚染能够看见自己,这话是对现在的自己说的。

然而都是错觉而已。

他没说话,沉默许久,抬手留给了戚染一个美梦。

眼前景象迅速变幻。

梦里的时间很靠前。元清衡看见,那几乎是,他们才遇见的时间。

少年戚染衣着华贵,板着张脸,一身傲气地从人群中穿过。

他是最为年少的内门弟子,尽管年纪不大,却已经入过内门。

彼时的戚染太显眼了,张扬又桀骜,嘴硬心软到了极点,半句好听的话都不说。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分一些眼神给他,但又实在不太敢亲近。

他走得飞快,袖袍无风自舞,然后在转角处,就直直地撞上了元清衡。

元清衡就像是一个碰瓷的一样,突然出现了,被这么轻轻一撞,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小脸直接惨白,发出了吱的一声后,

就在戚染微微瞪大的眼中,一声不吭,直接往下晕了过去。

周围倒抽冷气声接连响起。

戚染把眉头挑得高高的,还是抬手接住了他,神情似有些犹豫,但见他瘦瘦小小,担心他真出了事,最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把元清衡摊平放在床上,打量了他片刻,拍了拍他的脸,把他叫醒,问:“醒醒,不能睡。你有内伤,怎么来的?”

元清衡眼睫颤了颤,吃力地看着眼前人,茫然地问:“是吗……我有内伤吗?”

戚染没想到这人连这些基本都不懂得,啧了一声:“什么名字。”

“元……元清衡。”

“多大?”

“十三。”

“还挺小,怪不得。你和人打斗过?内伤颇重,居然也未曾告诉过师尊?”

“打过,可能是受伤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且我干的是坏事,加上我平常在师尊面前都挺乖……要告诉了师尊肯定会挨骂的,我最不喜欢挨骂了。”

元清衡缓过了神,半句谎话都不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你肯定没挨过师尊骂,上次我差点直接哭出来。”

戚染看他长相精致逼人,问什么答什么的认真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那我说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师尊,非要让你挨骂呢?”

元清衡一愣,即刻攥住戚染的衣角,许久才憋出了两个字:“别嘛……”

戚染没再继续吓他,起身,把桌上的药端给了元清衡,说:“喝,再休息一会儿,就走吧。”

“谢谢你啊。”

往日今时交错,或许是受到了记忆的影响,戚染突然就长大了,只有正皱眉坐在床上的元清衡,还是那副十三四岁的模样。

药极苦,元清衡十分想吐,但是很顾及戚染的面子,小口小口,上刑般闭眼喝着。

他长长的眼睫颤动地飞快,模样极为后悔,像是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来。

戚染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元清衡,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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