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染

宋凛哪里看不出这是故意岔开的话题,他无奈地瞪着老爸看了会儿,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由着他这般糊弄过去。

一般二楼放的是已经磨好或者刚砸碎的矿石颜料,而新进的石料则是放在一楼等待切割处理。

这批绿松石水头儿确实是好,拿手电筒朝缝隙里一照,出来的亮就像是被月下光雾拢着的绿河。

宋凛选了两块包好,准备找熟工做成串儿。

“对啦儿子,”老爸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块石头来,是已经切开画好线了的,“这块你给你外公送过去吧。”

“这是什么。”宋凛接过,拿手电筒朝上面一扫,琥珀色的条纹在石块中游走。

老爸嗐了声,摆摆手:“我也不大懂,就早几年见你外公玩过,这不前阵儿见人有就买来了,你替我送过去吧。”

虽说老爸是倒插门,但外公也没因这个瞧不起他,反倒是明里暗里地给了许多帮助,就算已经离婚这么久了,这些年只要宋凛过来,老爸绝对会托他给外公带点儿东西。

宋凛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也没多问直接将石头包好,连同之前那两颗一起装进袋子里。

选完石料后时间也不早了,这马上年底,这种求画送人的不少,老爸也忙不可能拉着宋凛搞什么喝酒谈心,将碗筷收拾好后便带着宋凛出了画室。

车就停在画室外,宋凛上车后将车倒出来,降下车窗喊道:“那我先走了啊爸。”

老爸急忙应了声,从台阶上走下来,按着车窗嘱咐道:“路上小心,注意着些。”

“好,我知道的。”宋凛点了点头。

“还是得注意。”老爸又着重嘱咐了一遍。

可在嘱咐完后,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嘴唇突然抿紧,面色间带了几分犹豫。

看老爸这样,宋凛就知道他心里装着事没说,依着宋凛对自家老爸的了解,这不说清的让他装着事过夜,指不定会想成什么样。

为了避免多生烦恼,宋凛敲了敲方向盘,笑着说道:“还有什么就一并说了,咱们两父子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吗。”

“唉,也没什么就...就儿子,你工作上的事爸爸相信你自己有数,但你现在也不小了,你看人乔珩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女儿都多大了...”

说到这儿,老爸突然住了声,像是说错了话般急忙补救道:“不是,爸爸不是对你的性向有什么意见,也不是要你去结婚生孩子,只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做父母的担心。你...”

“好了爸,”宋凛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但他脸上还是端着没有破绽的笑,“我心里有数的。”

老爸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事上多说,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有数就行。

这话说完后两人间有这一阵尴尬的沉闷,但好在宋凛及时从情绪中挣脱出来,笑着对老爸交代了几句后便发动车辆从侧方缓缓没入车流中。

随着老爸的身影在后视镜中化为一个黑点,宋凛一直强撑着的笑意终于在光影闪现间破碎,他将车开离原始轨迹,朝着宽阔无人的车道驶去。

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宋凛也不知道他将开往哪个地方。他只想从那窒息压抑的车流中逃出,在这本该是凛冬已至的季节中,享受这座城市为他们守卫的温暖。

暖风夹杂着木棉花的香气逆着车前进的方向吹入,宋凛深吸了一口气,清甜的香气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苦涩。

‘你看人乔珩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女儿都多大了...’

宋凛脑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而在这句话中,乔珩这两个字又显得尤为突出,像是咬碎了嘉云的柠檬糖,在酸齿的同时齁甜侵蚀牙龈。

那是年少时的美梦,也是长大后的现实,乔珩不是漂亮的小裙子,不是他宋凛想要就可以得到的。

宋凛又有些喘不过气了,他颤着手将车停在路边,如同溺亡的浮萍般从车上仓皇窜出,在昏暗的路边点燃香烟,试图在无药物的情况下用尼古丁唤醒多巴胺。

南京特有的焦糖香气在烟雾中散开,宋凛咬了一下烟头,盯着那随着呼吸起伏燃起又暗灭的星火,直至抽完。

烟灰落进路边的花坛,伴随着尼古丁的入体,宋凛压下哽在胸口的不甘和苦涩,喘着气起身挥散眼前的烟雾。

晚风在这时也来助力,顺着风痕,宋凛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对面那耀着淡绿色亮光的灯牌也撞入宋凛眼中。

旗袍。

瘦金体的回锋勾画出的线条像是撩人的腰线。

宋凛看着那熟悉的旗袍铺子,一时间竟难从这巧遇中回过神来。

他...他怎么逛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