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少个十年(7)
他转头看向祁让,然后按了暂停,“听助理说你喝了酒,所以在厨房弄了些汤,你等等,我去帮你热一下。”
起身往这边走,经过祁让时却被抓住手腕。
他笑:“怎么了?”
四目交接,刚才在楼下时觉得安宁已经消散。
祁让不露声色的问:“这次回家,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江决心中稍有不安,手向上移,分开对方的指间,又并入指缝,合拢扣紧,“我想休两个月的假。”
然后放松神色,像是心情很好的调侃:“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老板不会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
祁让微一颔首,面色如常的又问:“想好休假去哪里了么?”
“想在家。”
江决迟疑着讲:“也想陪你工作。”
不算过分的要求,祁让感觉到他绷紧的身子,却没有马上答应。
松开手,在对方怔忡的神情间碰了下他的额头,突然笑:“我以为你知道我喝了酒,也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到家。”
江决蓦地怔住。
祁让从不要求对方一定如何,但也不是没把对方习惯付出的方式看在眼里。
在隔绝光线的影音室,却没有关上卧房的灯。
知道自己会回来,却没有问要不要接。
他在等自己,主动过来。
或者,看他,会不会寻他。
那不同选择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他愿意放任对方试探自己,又不喜欢这种毫无缘由的可能让彼此都疲惫的试探。
江决正在忐忑,就感觉对方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揉搓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像是刚刚不过随口一说的跳回了最开始的话题:“吃饭前去了工地,一直没来得及换衣服,你先热汤,我去冲个澡就来。”
身影在眼前离开,江决的心跟着一颤。
站在原地许久,才克制住跟上去解释的冲动,若无其事的下了楼。
长形木桌上,银色细绳吊着一款灰蓝色的照明灯,灯下两人都有些沉默。汤匙在澄清的汤里搅动,江决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白色的勺柄,然后缓慢的出声:“因为我没提前接你,所以你生气了吗?”
汤匙一停,祁让好笑的反问:“你是觉得我最近的脾气不够好?”
氛围压抑到让人胸口发闷,江决不想在此时体验,只能道歉:“对不起。”
汤匙和碗壁相碰发出细微又清脆的一声。
祁让想起和陈程的电话,将不舒服的感觉又压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叫他的名字。
“江决。”
熟悉的、让人害怕的平静而冷漠的音调。
下一秒,却是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江决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没有悲伤,也没有狂喜,这种感觉太平淡,一切如同往常。
不同的是,他知道它发生了。
动了动发僵的手指,他笑:“我最近一直在做梦。”
祁让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梦到你去A市,然后选择了彭磊。”
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口,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
江决一顿,发现他没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也就觉得后面的话在第一句之后便不再难讲:“你回来就和我提了分手,我不同意,但你好像彻底死心一样的不想见我…我总不能真的死缠烂打。”
他避开对方的视线,转头去看旁边的窗帘:“所以大概是想着或许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或许你们不分手,我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可偏偏我又听到你出了事。”
“我不想管…人的一辈子就那么长,我已经在你身上投入了那么多,喜欢是我的事,那我也可以收回来。”
他一顿,道:“但我还是去了。”
“你之前问我我小时候怎么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没有钱,只能挨家挨户的去跪着求,村里的人嫌我爸晦气,连带着把脾气也发在我身上。”
“我要不到钱…但是又不能哭。”
他话音未落,然后轻笑了一声,“所以我就想…他们总不能伸手打一个笑着的孩子吧。”
空气里一时安静,他的表情像陷入某种回忆,随后叹了一句,才将话题绕了回来。
“不管你怎么想,又是怎么做的,要是没有第一次那笔钱,我母亲就等不到我的录取通知书,而且…”
江决垂眸,“你也没有做什么。”
长大之后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比想象中的更残酷。
如果他遇到的不是对方,以他的价格,要卖多少次,又会遇到什么其他的事,根本就是可见的概率事实。
就算最后能救回母亲,他又有多大的几率能真的干干净净、健康顺利的读完大学?更不要提会有今天。
祁让问他,“你去了之后呢?”
江决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只是梦境。”
梦里没有痛感,只有情绪身临其境。
而他能感觉到,那一刻里,没有埋怨和不甘,只有遗憾和委屈,而在遗憾之后,是赎罪般的解脱。
祁让没有追问,他想了想,“所以你空出时间,是想守着我,怕我出事?”
江决摇了摇头,“不是。”
“是为了我自己。”
他道:“你可能觉得我这样想不正常…
然后声音轻缓的讲:“可是我很怕。”
就算知道彭磊已经被送出国,知道事情已经解决,可他还是对梦里那种压抑的情绪感到恐慌。
只有待在对方身边,他才能每时每刻都确定现实的不同,也只有他的身边,才是自己的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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