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之前，她偷偷盼着这剑快些铸成，好让荆戎不要这么辛苦。现在，她忽然又有些希望这剑能够慢些铸成。

　是不是这剑铸得慢一些……

　竹师兄就能够活得久一点？

　竹师兄听到荆戎很累，面上也浮现出心疼的神色：“阿戎是个好孩子。”

　他看着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拿出一个储物袋，颤巍巍地塞在她手中。

　“竹师兄？”南絮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竹师兄道：“阿絮小友，我知道你和阿戎这孩子关系匪浅。”

　“这储物袋中，是我一辈子攒下来的积蓄。”他长叹一声，“阿戎这孩子心中有恨，他似乎在谋划着一件事，一件让他倾尽全力也要去完成的事情，像是飞蛾扑火。”

　他道：“他虽是我义子，我却不敢将这最后的积蓄都交给他。我怕他孤注一掷，没有退路。”

　竹师兄望向她，眼珠带了些老迈的浑浊，眼神却依旧清澈：“我的这笔积蓄，放在你这里，便也是让他以后，能有个退路。还有……”

　竹师兄忽然站了起来，要给她下跪：“请你替我照顾剑君……”

　“竹师兄！”

　南絮惊慌失措地将他扶起来。

　这种托孤般的口气令她眼眶一红，她鼻头酸酸的，瓮声瓮气道：“我会的，我会照顾他……照顾他们……”

　见她答应，竹师兄松了口气。

　这一松气，一股支撑着他的力量好似就卸了下来。

　南絮几乎感觉他的精气神好像立即被抽走了一般——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立即拿出了传音石：“师父！”

　对面道：“何事？”

　南絮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你快过来，竹师兄要不行了！”

　对面没有了回音，传音石内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竹师兄，你再等一等，”南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你再等一等，斩风就要重铸好了，斩风重铸，你看它一眼，你再看剑君一眼……”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储物袋：“竹师兄，我这里有丹药，有好多丹药。只要你吃了丹药，一定会好的，我现在就拿丹药给你……”

　竹师兄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

　“阿絮小友，不必了。”

　他道，“我这辈子能够活这么长，已经够本啦。”

　他的目光中没有怨恨，没有哀愁，只有无限的平静和坦然：“我跟着剑君，从凡间踏入仙界，凡间的繁华我享过，仙界的浩荡我见过。那些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我都看过了。”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他的气息又衰微了一些。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辈子跟在剑君身边，我死而无悔。可阿絮小友你……”

　他喘了口气，脸色苍白几分：“你若是和剑君日后……要记得以你为先。”

　“你不高兴了，就离开他。”竹师兄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无奈道，“剑君他，着实不会哄女孩子。从前我跟着他的时候，好多女孩子都被他气哭啦。”

　南絮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胡乱应下他：“好，我会记得的，竹师兄与我说的话，我都记得……”

　“不要记得我。”

　竹师兄望向她：“你也是，剑君也是，不要记得我。”

　他的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慈悲：“你们应当心向大道……不要记得我这样一个凡人。”

　南絮哭得更厉害了。

　她眼前模糊一片，泪水挂在她的眼睫。

　竹师兄直到生命的最后，都还在为她着想，为他们着想。

　怕她因为他的遗愿而委屈自己，告诉她若是不高兴，就和黎昀分开。

　怕他们因为他的死亡而有了心结，在修仙大道上难以逾越心魔，便告诉她，让他们都忘了他。

　可是，可是。

　这样一个竹师兄……怎么能让人忘得了！

　南絮从未在此刻这样深刻地感受到凡人与修士之间的鸿沟。

　因为竹师兄是凡人，所以在修士漫长的生命之中，他只是一介过客。而在竹师兄的生命里，他们却占据了他的全部人生——

　最让人难过的是，她明明手中有着可以延续他生命的丹药。

　可他不愿意服用。

　她明明可以救下他。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他不想让她背负逆天改命的因果，也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所拖累——

　南絮思及至此，泣不成声。

　竹师兄的目光却虚虚地望向她的身后。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人一般，笑了笑。

　“剑君……”他道，“再见啦。”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

　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