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愿望

 [我天真地问过我的母亲,可不可以也供她上学——当然是不行的,非亲非故,家里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在大人看来,哪有这样的事?况且是她的家人不愿让她读了,要她做劳动力。母亲最终叹着气摸摸我的头,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能做的,只是摊开那些初中的课本,看得更加认真。]

 在车间里度过忙碌的一天,疲惫的罗秀云提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恍惚看见铁栏外有道熟悉的身影。

 念中学的林荣生长大了一些,模样文文气气,他朝她招手,似乎给她带了东西。

 罗秀云既高兴又惶然地走过去,连连在衣服上擦并不脏的手。

 他递来一把糖,和一本小说。

 简陋的宿舍里,罗秀云先是翻书,荣生挑的书一定是好看的,但她盯了一天机床,太累了,眼睛都是花的。

 她合上书本,躲在被子里,专心吃糖。

 等林荣生考上重点大学的那天,她已攒下厚厚一叠糖纸。

 县里敲锣打鼓,挂横幅庆祝第一个大学生,罗秀云捏着装满糖纸的铁盒,心想,荣生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工友们开她玩笑,说她配不上林荣生了,迟早要被抛下,她没有反驳。

 她不再质疑这种被放弃的命运。

 所以几年后,她坐进那辆驶往城市的大巴时,那么意外。

 [你将成长在提倡平等与自由的新时代,但她自小的生活,只教会她忍耐、顺从与奉献,此外什么也没有。我想让她多拿些主意,可她已习惯于依赖我,也没有了学习知识的心力。]

 [从根源上来说,这不是她的错。有些人天生懂得如何走自己的路,更多人要靠后天教养,对他们而言,知道该怎么在生活中做出选择,不是想当然的事,那反而是一种最奢侈、艰深的知识。]

 大学毕业后的林荣生,并不像县里的乡亲预料的那样,迅速飞黄腾达。

 用单位里同事的话来说,他性子很傲,有种不合时宜的清高,会与人固执地争论某件事的对错,会为工作中一个弄不懂的小细节熬到深夜,却不知道该在合适的时间提着礼物私下拜访领导。

 那个年代有不少这样的人,为此,他们会在某些重要的关头,比那些“更聪明”的人落后一步。

 林荣生对此早有预料,他会笑着叹气,但并不改变。

 罗秀云也没有说什么,她支持着丈夫的一切决定。

 脚步虽然慢一些,但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着,清贫却安乐,期盼着新生命的降临。

 可是意外来得那样突然。

 不到三十岁的林荣生得了癌症。

 [往后只剩下你们母子,她要为你撑起一片天,我想她会将儿时的你照料得很好,等再大些,她的见识会令她力有不逮,要轮到你教她生活的道理,那些道理全在书中,你已尽数读过了。]

 [或许你尚不能完全看懂这些话,只要牢记两点:如你怨她软弱,请多体恤;倘若她做错事,你要郑重地指出,请她改正。]

 [她是第一次做母亲,你也是第一次为人子女,彼此间理应平等,望能互相包容,一同成长。]

 查出病症时,已是晚期,医生预估剩下的最后时光,几乎与罗秀云的产期相当。

 林荣生为未出世的孩子买的小玩意儿,与医生为他开的大把药片摆在一起,白的白,彩的彩,新生命将要到来,也有生命要逝去。

 存款所剩无几,他决定不再买药了。

 妻子常常背着他哭,所以林荣生又开始给她买糖。

 直到他彻底起不来床。

 铁盒里厚厚的糖纸,再也不会增加。

 [绝症与横祸是最残酷的命运,无法以人力抗衡,也无法刻意避让,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它降临。在这段愈渐难捱的日子里,我总喟叹上天不公,造化弄人,可等真的时日无多,我又后悔,若不顾着自艾自怜,还能为你多整理出一箱书,为你再多写下几页纸。]

 [想来想去,我没有时间再悔,即刻提笔写信,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悲哀,只是深深想念我母亲常为我做的那一碗水蒸蛋,而我将要去寻她了。]

 [所以我为你起名清宴,盼你也能遇着那份小小的丰盛与安闲。我想你母亲也会喜欢这个名字,可惜我已无力起身,不能再照料她,也不能照料你。]

 在等着为孩子办理出生证明的队伍里,年轻的女人独自前来,她失魂落魄,与旁人的欢欣大不相同。

 轮到她了,工作人员接过提前填好的单子,眉头蹙起,问她:“小孩名字这栏怎么没填?要叫什么名字?”

 女人张口,又说不完整:“他叫林……”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新生的婴儿在旁啼哭,她也恸哭着,听帮忙照看丈夫的亲戚,转告他弥留之际说的话,他为不慎打碎的茶杯、往后只余下她一人的日子而道歉,也叮嘱她产后要好好保重身体。

 还有他为孩子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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