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裴言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沉重:“我想你应该从伯母口中听过这段故事,大概是以谈论八卦的口吻。”

 “这幅画是他们最后卖掉的一样财产,曼宁似乎很想保住它。”庄闻白说,“拍卖行刚将油画运走,她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盛装吞下了一大把药,让生命结束在尚算体面的时刻。”

 裴言的确从叶岚庭那里听到过这件事,但那里面没有任何细节,只有凉凉的讽意,印象里这个因破产自杀的平淡故事忽然变得鲜明起来。

 即使破产了,明明也可以……

 庄闻白替他说出了心中的念头:“你会想,只是没钱了而已,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

 裴言屏住呼吸看向他。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油画成为礼物的原因。

 “因为她被绑在了这个世界的齿轮上。”庄闻白此刻的声音称得上温柔,“就像你我一样。”

 “她的齿轮是财富与地位,你的齿轮是母亲,但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从别人的目光中获得认可与钦慕。”

 他从油画前离开,站在摩天大楼里的小小窗格前,对面高楼的led屏上是色彩鲜艳的大幅广告,马路上穿梭的人群如蚂蚁般渺微。

 广告画面里的机器人灵巧地为孩子做错的题目寻找相似的例子,帮助他举一反三,这正是zart公司最新上市的产品。

 庄闻白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城市拥有精巧的结构,纵横交错的管道、电线与网络构成密密麻麻的体系,体系里充满规则,规则穿过不同人的身体,凝结成一个个具象的齿轮。

 “要找出正确的答案,要过上正常的人生,要追逐那些大部分人都拥有的东西,要顺从于那些口口相传的亲缘伦理。”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坚固的玻璃窗,“这是一种可悲又迷人的循环。”

 “所以我将那幅见证品送给你。”

 无数齿轮推动人们迈开脚步,空气随之流动,织成透明细网,世界被分割成一格格迥异的纷繁,布满痛苦与悲伤。

 裴言怔忡失语,仿佛被这悚然的图景所捕获:“那你的齿轮呢?”

 庄闻白回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饶有兴致:“是有趣的东西。”

 “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糟糕。”

 “但我喜欢这样的世界。”庄闻白的脸上浮现出浓郁的笑容,“因为永远有许多人在齿轮里挣扎。”

 他欣赏这个世界上几乎全部的风景,唯一厌恶的,就是那些将自身作为齿轮的人。

 幸好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

 另一栋高楼的大屏上,开始播放竞品公司的广告。

 豆绿色的机器人带头俯冲进一片游乐池,五颜六色的海洋球高高弹起,滑梯上又冲下一个又一个欢笑着的孩子。

 庄闻白淡淡地收回视线,离开了这扇窗。

 “无论你要反抗,还是继续听从伯母的安排。”

 他与裴言擦肩而过,径直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我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裴言立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这天晚上,他没有赴约。

 他提前给素未谋面的约会对象发去了礼貌的短信,请她原谅自己的失约。

 员工们先后下了班,裴言独自待在安静的办公室休息间里,睡了长长的一觉。

 他太困了。

 深夜,他驱车回家。

 家里依然亮着灯,叶岚庭坐在客厅沙发里,不知坐了多久。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里相遇,又错开,谁也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主动跟母亲打招呼。

 裴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继续未竟的睡眠。

 他没有失眠,还有美梦相伴。

 翌日醒来时,裴言恍惚地在窗台上看见了鸟的影子,翠色尾羽像极美的宝石。

 他坐在床上看完了一场浓墨重彩的日出。

 只是在起床后,裴言才发现,他的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

 他脚步急促地下楼,叶岚庭如往常那样,在花园里吃早餐。

 看见他来,她投来笑盈盈的目光,仿佛凌晨的静止从未发生。

 “妈,那个木箱去哪了?”

 他终于主动开口,叶岚庭眼中笑意更浓,便回答他:“我看它落满了灰,应该是你不要的杂物,所以收拾掉了。”

 看见儿子的目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叶岚庭一脸诧异:“怎么了?那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

 裴言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用力地泛了白。

 “有。”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那可怎么办。”叶岚庭面露分寸恰好的错愕,柔声道,“一会儿我让李妈去找找,我也记不清丢到哪里了。”

 但裴言知道,找不回来了。

 这是母亲对他试图摆脱控制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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