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陆序没有说话,仿佛面前的书精彩至极。

 在刚见到自己爷爷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和从前一样狂躁和愤怒,可是他没有,他很平静,仿佛老人远道而来,他就像个最普通的孙子一样招待。

 一直到现在,他都很平静,很多陈旧的往事在他的脑海里翻涌如潮,他看着它们,也依然冷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保护了他的神经。

 陆老爷子伸了个懒腰上了楼,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穿着短裤和汗衫下来了。

 “小序啊,楼上的画室你再没用过呀?”

 陆序放下书,站了起来:“爷爷,我早就不画画了。”

 陆鹤原张了张嘴,才说:“画画这种事儿,当个乐趣也挺好……再说了,你的素描还是不错的。”

 “不一样的。”灯下的少年清俊得像是一棵新竹,却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坚韧和坚持,“爷爷,我爸想要的是第二个陆鹤原,不是一个……有色弱问题的绘画爱好者。”

 手扶着楼梯的红木扶手,陆鹤原看着自己的长孙。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话,错过了恰当的时候,就像是画布上歪掉的一笔,坏了就是坏了,不管如何掩盖涂抹,如何重新描绘,那一笔是歪的。

 人的心总会记得。

 第二天一早,陆序刚起床就听见了卧室外的动静。

 他打开门,看见一群人正在打扫房间。

 穿着衬衣挽着袖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把一批画材送上楼,看见他笑着说:“少爷,我们打扰您休息了?”

 “徐叔叔早。”

 陆序向这位他爸的得力助手打了声招呼。

 “少爷在这等一下?我有些话要跟您汇报。”

 徐成业小心地把画材送进了画室,连忙又转了回来:

 “少爷,保姆不称职,我已经把她辞退了,您看您这边我们再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人来照顾比较好?”

 “哼!他路大老板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还指望别人上心照顾?当爹都当不好,天天指使着别人使威风,有意思么?”走廊的对面,陆老爷子开门走出来,气势十足地叫骂。

 徐成业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鹤原看了自己孙子一眼,对徐成业说:“你回去告诉陆大老板,以后我们祖孙俩的事儿不用他操心了!他就只管去赚钱,我看看那些钱到头来能给他换了什么!”

 陆序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上午八点,罗奶奶应该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盛罗说不定在补觉。

 “爷爷,我今天去同学家做作业,午饭和晚饭您自己解决吧。我要出去跑步,早饭您想吃油条吗?”

 “油条?行啊!我记得后面街上有一家卖油条豆浆吊炉饼的,也不知道现在还开着没有。”

 “您要是说挂着红棚子的那家,应该是没开了,听说是女儿去了天津,老板跟着过去了。”

 “嗯?”陆鹤原看看自己的孙子,跟不认识了似的,“小序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陆序顿了下,才意识到自己随口而出的是自己从前绝不会说的话。

 那家有红棚子的早餐店是盛爷爷告诉他的,盛爷爷说那家店的老板是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的妇人,幸好手艺好,不光能顶立门户,还把女儿送去了大城市读书。

 不光是那一家店。

 他还知道了卖水产的林老板、卖茶叶的孙胖子、以前开大车现在弄起了网吧的张九指……老旧的凌城在他的心里已经不知不觉就变得充满了故事。

 他在期待着春天的香椿,枝头的雀鸟和砖墙上出没的野猫。

 他正在对这座城市怀有感情。

 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小小的饭馆,里面有一家人,有盛罗。

 “小序?”

 “爷爷,我去给你买早饭。”

 说完,他快步下楼,穿上外套换了鞋子就跑出去。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裂在枝头的枯叶,冬日的朝阳温暖又遥远。

 跑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少年人看着远远近近的一切,又觉得他们仿佛都变了一个样子。

 这个世界都在变。

 晦暗的在变得绚丽。

 阴郁的在变得明媚。

 就好像有一抹光把它们重新洗刷过了。

 “陆香香?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回过神的时候,陆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小饭馆的门口。

 盛罗拎着毛老大在它的死命挣扎中拍打它的毛屁股。

 发现陆香香正看着自己,盛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人猫对峙的造型,先乐了:

 “毛老大趴在人家煤灰堆里睡了一晚上,你看着屁股都灰不溜秋的!”

 被当众打屁股的毛老大挣扎得仿佛张飞,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盛罗嘴里还安抚它:“毛老大,你说你翘着个黑屁股你也不威风啊,我给你收拾干净了你再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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